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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四


  人了夜,起了夜風,墨竹幫少爺送來饅頭,卻讓方老爺遣來的方管事拎回府裡,方家兩道大門「哐啷」一聲闔上,方老爺下了命令,誰都不許幫這逆子求情送飯送衣。

  非得讓他清楚自個兒有多懵懂迷糊才成!

  這回方敬基是橫了心定要整治這個兒子不可!

  前兩夜還算好,方拓儒倚著門口石獅睡睡醒醒,夜裡巡更人見著他,搖搖頭,呸了一聲,吐口濃痰,梆子敲得更加響亮,忤兒逆子、薄幸郎君,不值得同情。

  第二天、第三天,白日看熱鬧的人雖然減少,但少了墨竹的撐傘、送茶水,兩日下來,方拓儒唇部乾涸,原是細皮白肉的書生被曬得像只赤紅紅的蝦子,皮膚上多外龜裂,斷糧缺水,神智已然略微陷入昏迷。

  只是,他的雙膝仍是固執地跪著,並未因為無人在旁監看而稍作休息。

  方夫人心疼兒子受苦,加上他大病初愈,幾次想要偷偷找人幫兒子送食糧,都讓方老爺擋了回去,甚至,一怒之下,命人將夫人鎖在房裡,嚴禁出入。

  第三夜,黃昏時開始落的雨,原先滴滴答答地倒是解了方拓儒口渴之苦,一俟入了夜,雨勢加大,滂沱雨勢棲水似地落下.瑟縮在雨裡,方拓儒全身發寒。

  子夜時,方拓儒原倚著石獅起了睡意,突然,頂上不再落雨.他還當是雨勢已停,但耳朵裡分明還聽得滴滴答答的雨聲,不由心生詫異,睜開跟,對上一對清靈動人的眸子。

  只是向來那總是含著笑意的眸子竟然漾生惱火。

  「你何苦如此?」

  「為了你!」方拓懦對著眸子的主人無所謂淺笑,「值得的!」

  「不值得的!」

  靈兒光了火,她蹲在方拓儒身前,持著傘為他擋去大雨,但就算擋著了雨,他早已一身濕,見他一身肮髒儒衣,面目邋遢,全然不復初次見著他時的神采飛揚,儒生風範。

  咬咬牙,靈兒恨恨道:「這已經不是第一次了,你非要為我枉送性命才甘願嗎?你何以如此蠻不講理!早知如此,我根本不該接近你,還談什麼報恩?!這根本是在報仇!」雙目透出寒芒,她冰冷著聲音,「到此為止!你我互不相欠,今後各走各路!」

  「別……靈兒!」方拓懦急急伸手提緊旋身要離去的靈兒,「你我早無所謂欠抵,為你做的這一切,是我心甘情願,只是……」他聲音中飽含無奈,「只是,你別不理我。」他語氣苦澀,「我沒有錯,更不是蠻不講理,我只是,我只是太愛你了!」

  靈兒愣著身子半天無法動彈,一顆心讓他苦澀的語氣壓得好沉。

  緩緩旋過身,跪在方拓儒身前,靈兒認真地將他一跟一眉端槐詳細,拋去傘,由著風雨打在他身上,也襲在她一身雪白綢衣,簾幕似的雨絲黏密密地滑在她臉上,幾乎要模糊了她的視線,她卻渾然未覺地伸出手朝向他,由發梢到眉心,由高挺鼻翼到唇間。

  她很用心,第一次如此認真打量起跟前這個全心全意愛著她的男人。

  心底深處,一個幽密無人跡的角落裡,突然揚起進裂巨響,首次,一種強烈的悸動撼動著她的心,即使在她修道有所精進,即使當她體悟出真理時,她都不曾感受過如此強烈的悸動。

  突然間,她明白了他的堅持!

  換成是她,這會兒怕也會為他做出這些外人認定為怪誕不經的事情。

  「書呆!既然你堅持……」她突然笑了,眼睛燦亮如星,「我陪你!」

  「靈兒!不行……」

  「為何不行!」她輕哼一聲,「兩個人的誠意較能打動人心。」

  她巧笑蜷近他懷裡,伸高手掌沱起雨,倒像個貪玩的孩子。

  「為示誠意,我不用法術,純粹以『古靈兒』的身子陪你一塊兒承受風雨。」

  「靈兒!」方拓儒擠不出話,跟眶泛者熱,心頭一陣暖。

  「抱我,」靈兒將身子偎得更近,「雪狐身上暖乎,包你不受風寒。」

  第一次,靈兒在方拓儒面前自承身份,顯示她已然釋懷兩人之間的差距,心滿意足地,方拓儒攬緊心上人。

  人也罷!狐也成!仙也好!

  他就是愛極了這個在第一眼就拴住他的心魂的小狐狸,那個口口聲聲喚他書呆的古靈精怪女子!

  第五章

  天未破曉,雨已歇。

  方府大門「呀」地一聲開啟,竄出墨竹和幾個扛著軟轎的長工。

  出了門,墨竹傻了眼,大門前跪著的不光是方拓儒,少爺懷中,偎著個酣睡著的嬌俏姑娘,正是隔鄰那古姑娘。

  「少爺!醒醒!」

  墨竹心疼地幫少爺拂去一頭濕,奇的是,除去頭上尚有雨水,少爺身上倒還算乾爽,也不知道是不是托了他懷中這姑娘的福。

  方拓儒揉揉惺忪雙眼,見著墨竹,皺皺眉,「都說讓你別來理我了,當心爹要罰你。」

  「甭擔心,」墨竹笑著蹲下身,「是老爺叫我來的。」

  「爹讓你來的?!」見墨竹點點頭,方拓懦原想躍起身歡呼,這才發現金身酸痛難言,筋骨都已經不屬於自己的,雖然如此,他還是叫墨竹先將靈兒抱上軟轎送回屋裡歇息,別吵醒她,拗不過少爺,墨竹只得照做,吩咐旁人再送頂軟轎出來。

  好容易攀上軟轎,方拓儒眉開眼笑,繼續追問:「爹讓我起來,便是允了,是嗎?」

  「再不允成嗎?」墨竹歎門氣,跟在軟轎旁,「一個個都這麼跪著了。」

  「是嗎?」方拓儒不敢置信,想起陪他跪了一夜的靈兒,「是靈兒的誠意感動了爹?」

  「少爺,您許是昏了頭了,」忍不住犯上白了少爺一眼,墨竹沒好氣,「你那心肝寶貝靈姑娘就算跪到地老天荒也改不了老爺的意,是少夫人,她在老爺書齋前跪了一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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