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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少爺!這種瑣事您問夫人,還不如問咱們這些下人來得清楚,」頂著一頭白蒼蒼的髮絲,方篤信佝僂著身軀淺笑盈盈。

  「那戶人家是上個月十八搬來的,何以老頭子記的如此清楚?只因那日正是瑤池王母聖誕,我陪夫人上香歸來,隔鄰大門敞開,進了兩頂轎子,一炷香時間後,隔鄰大屋原屋主童老頭兒掩上門正待離去,我便趨前探聽,童老頭喜孜孜地,這屋子擱了十七、八年乏人問津,是當年鬧過事的富商當成還賭債押給童老頭兒的,童家晚輩卻沒人敢住.賣也賣不出去,這會兒見有人要,自是開心。

  「倒不知買主是何來歷?」這會兒倒換成方夫人好奇了。

  「童老頭說是對姓古的祖孫女,那古老夫人該是有病在身,童老頭隔著轎簾只聽見個老婦人不斷咳嗽的聲音,連面都不曾見著,從頭到尾都是古家小姐與他洽談的,那小姐也不過剛及笄的年紀吧!一個十五、六歲的小姑娘行事倒是利落妥切,二話不多說,依著童老頭開的價錢便了了賬,童老頭見兩阻孫身邊無人侍應,亦無家丁使喚,不免有些憂心,這屋於荒蕪了十幾載歲月,蔓草叢生,蛛網糾結,可不是個老婆子和小姑娘可以弄乾淨的。」

  「這顧慮倒是,」方夫人幫起祖孫倆心急,「先別提弄乾淨環境的事兒,光是那些真正『不乾淨』的東西,這童老頭賣屋前是否曾與她們說清楚了?」

  「這事兒我也問過,」方管事回復,「童老頭兒是個老實人,他說打一開始便跟古小姐提了,那小姑娘倒是氣定神閑,回了句,『乾淨與否自在人心底,這事兒我和姥姥倒是不懼的。』童老頭啞口無言也就不再提了,至於僕役方面,古小姐說她自會盤算,請老人家寬心。」

  「聽起來,」方夫人心生佩服,「這古家小姐倒是個能幹的姑娘,只不知生得什麼模樣,遠親不如近鄰,方管事,過兩天你找個機會過去打聲招呼,畢竟那一老一少都是弱女子,若有需要的地方,別吝嗇了。

  「夫人吩咐,」方管事揖身,「小的心裡有數。」

  「不提隔鄰的事兒了,」方夫人總算轉回找兒子來的問題,「方管事,咱們還是來談談到沈家提親的事兒吧!」

  花廳裡談得興高采烈,方拓儒自側門悄悄踱出,點完頭,這樁親事已然沒有他的事兒了。

  由花廳轉回書齋,書齋窗前,正是與隔壁相隔之牆垣,這兩天沒再聽見那個甜軟軟的噪音,他竟有些思念起那個聲音。

  是那古小姐的聲音嗎?

  還是,那是古家請來幫傭的丫鬟的聲音?

  方拓儒不曾與沈芸娘說過話,不知道他未來妻子是否也有這樣軟軟而誘人的嗓音?.

  發覺自己竟然對著一堵牆起了半天玄思,方拓儒啞然失笑,回過身,他正想舉步人房,不期然,白天而降,一抹紅咚地一聲擊中他頭顱。

  他傾身從地上拾起禍首,是一隻桃紅色的鞠球,外裹皮革,中實以毛,打著人並無痛意,只是猛然間嚇了一跳,捏著球,方拓儒左顧右盼,卻見不著跑球的主人——那罪魁!

  「這兒呢!書呆!」

  猛聽著這嗓音,方拓儒心跳加速,是那哼著詞曲兒的主人!

  他好奇了許久的女子!

  落日偏西,大半個日頭刺剌地掛在西邊山頭,方向正是書齋外的牆頭處,也正是女子出聲所在,餘暉將盡,亮度卻刺著人眼,舉手半遮眼簾,方拓儒才得以看清楚牆七事物。

  就算看得清,他依舊沒能看清她的模樣,除了雙骨碌碌滿是

  慧黠的星眸外,他什么也看不見,卻不知何以,初次會面,那雙眼睛給了他似曾相識的感覺。

  牆垣很高,方拓儒已經算是相當高碩的身材了,那牆垣卻幾乎是多疊了半個他的高度,方夫人向來「不乾淨」的東西遠遠避之,搬來不久,知道隔壁曾鬧過鬼祟,是以特意請了工匠砌高兩家間隔的牆垣,是以這會兒那姑娘捉著牆垛往這邊瞧的神情,該是下頭疊了東西踮高腳尖才構得上的,是以,他只看得見她的眼睛。

  「叫誰書呆?!」好個蠻丫頭,砸了人不先道歉,竟還罵人?

  「叫你呢!」雖見不著表情,這會兒那丫頭語氣裡可滿是得意的笑聲,「院落裡不就你我兩人,我出的聲,喚的人自然是你,真是呆得可以,還想抵賴?」女子輕哼了聲,「叫你書呆已算客氣,你娘喚你『蠹書蟲』,古人韓愈曾說『豈殊蠢書蟲,生死文字間。』,那才真叫難聽。」

  聞言,方拓儒反而笑了,「姑娘倒厲害,隔道牆,連我娘罵人的話都聽得見。」

  「哼!是你的事兒我才會費神,若換成了別人,求我也懶得理!」

  這句話說得小聲,方拓儒聽不清楚,忍不住揚高聲調,「你說什麼?我聽不清楚!」

  「耳聽擾心,目視擾魂,少聽少視,意念竟成!」那姑娘年紀不大,說起話來卻隱含撣理,更勾起了方拓儒的好奇,只聽得女子笑著接續下去,「聽不見說什麼不打緊.把球還來就成了。」

  「還球不難,可……」方拓儒踱近牆,極目翹首,「我想先看看姑娘的模樣!」

  「看我?!」女子巧笑,「有啥可瞧,還不是一個鼻子,兩個眼睛罷了,皮相乃身外之物,重要嗎?」

  「原不打緊,」方拓儒執念著,「可我著實好奇那個會吟唱著:『牆裡秋千牆外道,牆外行人;牆裡佳人笑。笑漸不聞聲漸悄,多情卻被無情惱。』的女子究竟是何模樣?」

  「原來……」女子咯咯嬌笑,「原來厲害的人不只我一個,隔道牆,竟有條蠹書蟲不乖乖讀書,偷聽我哼曲兒。」

  「原來真是你!」方拓儒笑了,心頭突然踏實,想起方管事在院落另一頭有座專供修剪高處枝頭的長梯,他向女子扔了句,「等我!」隨即奔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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