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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一


  他趕忙衣袖一揮,滅了火,手忙腳亂地從那依舊燙熱的紅燼中搶救殘餘的信箋,手指燙傷卻不覺疼痛。

  還好他發現得早,大部分的信箋仍舊完好,只被燒了幾張。望著那救不回的灰燼,他心中驀地一陣疼痛,仿佛這火燒的不是紙,而是他的心。

  這一瞬間,他清楚地明白了自己的心情;明白自己為何按時上綠茵樓;明白自己為何一直珍藏著她的信箋和那一束頭髮;明白為何得知她在湘江附近徘徊時患得患失的心情;為何每當想起她時,心中又是痛苦,又是甜蜜,而最多的卻是燒灼的思念。

  「莫愁,你現在身在何處,平安嗎?」他低聲自言,語氣中是深刻人心的思念。

  莫愁皺眉看著眼前抱頭痛哭的一男一女。

  「咱們夫妻半途遇上盜賊,身上的銀子都被搶了,嗚……」那婦人哽咽著,突然一把扭住丈夫,埋怨道:「都是你,手無縛雞之力,遇上兩個小賊就將全部家當乖乖奉上,一點反抗也沒有,瞧人家姑娘年紀輕輕就好身手,我當初怎麼會倒楣嫁給你這個窮酸書生呢?」

  莫愁忍不住說道:「一味埋怨於事無補。」

  她從懷中掏出錢袋,手一掂,荷包輕飄飄的沒幾兩銀子,說道:「本姑娘阮囊羞澀,幫不上什麼忙,這裡有幾兩銀子,你們就當作回家的路費吧。」

  那書生模樣的丈夫伸手接過錢袋,滿臉感激的神色,說道:「雪中送炭,遠勝於錦上添花,姑娘這幾兩銀子的恩惠,在下永志於心。」

  兩人向她道謝後就離開了。她隱約還可聽見那婦人埋怨丈夫:「感謝就感謝,還狂文,人家姑娘是武功高強的俠女,哪需要你這窮酸私塾夫子永志在心啊……」

  莫愁聽著搖頭苦笑,又是一個人在福中不知福的妻子。瞧那丈夫言語斯文,態度老實誠懇,想來是個正經的教書先生,跟著他,雖然窮了點,只要夫妻兩人同心協力,又何嘗不能幸福快樂地度日呢?

  不像自己,早就已經捨棄了平凡幸福的生活——就在她揮劍斷發,選擇劍俠一途的時候。

  一年前,她失去了摯愛,失去了自己,生命中就只剩下劍。望著那丈夫著書生衣衫的背影,她從懷中取出一方白色頭巾,凝視了半晌,神色又是深愛又是淒涼。

  這白巾是她離開斷情山後才發現的,夾在衣衫裡層,想來是和方蓮生在山上那夜,衣衫盡褪時,陰錯陽差地和她的衣裙混在一起,沒有被挑出來。

  她在跟隨漠北神劍夫婦習劍時,有幾次想將它丟掉,卻始終下不了手,一方面恨自己對師父言而無信,另一方面卻又珍惜這身上唯一帶有他氣息的事物,就這麼猶豫遲疑地,這方白巾於一年後仍安然地藏在她懷裡。

  此時她望著這方白巾,平時肅殺的眼神漸漸溫柔了,神思遠馳,想像自己若能和方蓮生結為夫妻,可能會和那對夫婦過著差不多的生活。方蓮生溫和又有耐心,當私塾先生是極好的,而她可以日日伴著他,偶爾指點學童武藝,不用再四處漂泊,風霜江湖。

  一手緊握著白巾,她痛苦地閉上雙眼,心中只有更多的淒涼和疼痛。

  她還在癡望什麼呢?他和紀蘭成婚已經年餘,想必是夫妻恩愛,鵝蝶情深,也許連孩子都有了,她還在奢想什麼呢?

  昨日在湘江分堂見到紀蘭,她雖然神色不悅,容顏卻是美麗如昔,想來,即使紀蘭仍是看不起丈夫,方蓮生卻是相當疼愛妻子。

  她早就知道,他一定是天底下最溫柔的丈夫。

  溫柔——這正是她腥風血雨的江湖生活中最不敢期待的。

  小時候她一心想成為女俠,行陝仗義。鏟奸除惡,如今願望成真,「秋莫愁」三字響遍江南,令宵小聞名喪膽,但獨身天涯的日子,並不如想像中快意瀟灑。

  江湖險惡四字並非虛妄,有多少時候,她僥倖躲過伏擊暗算,有多少日子,她的身上滴血帶傷。孤獨時,對月獨酌;寂寞時,只影舞劍,最難熬的是突如其來的相思。每當她憶起在滄山上的快樂時光,憶起方蓮生的溫柔,往往徹夜難眠,獨對孤枕。

  最輕鬆的法子就是徹底地忘了他,莫愁告訴過自己不下百次:忘了他!忘了他!

  可笑的是,從小便理智果決的她,到現在仍是戀戀不忘別人的丈夫;拔劍從不猶豫的秋莫愁,卻拖泥帶水地在湘江分堂附近徘徊數日,不知該不該進入。

  去見他一面,看到他一家和樂的模樣,就此死心吧!

  去見他一面,即使只是在旁偷窺也好,她好想再見一次那溫柔俊雅的容顏……

  她在湘江分堂左近徘徊己有許多天了,偶爾會看見紀蘭帶著婢女上街買花飾,卻從未看到方蓮生。後來出手救了分堂的兄弟和女眷,得知方蓮生馬上趕回,卻又掉頭就走。

  她愈來愈搞不清自己的心意,究竟是想見他,還是害怕見他?

  害怕見到他是因為見了以後發覺他仍然恨她,還是見了以後思念更加不能遏止?

  為什麼成人後的她心思會變得如此複雜奇怪?為什麼她再也無法回到以前那個心中只有武藝。無憂無慮的莫愁?

  綠茵樓。

  他淡淡地說道:「你找我何事?」

  做了一年有名無實的夫妻,他時刻小心防範她從他父母口中套出珍寶下落,自己珍視事物也隨身帶著,惟恐她毀了去以洩憤。

  一年下來,他待在天易門總堂還比在自己湘江分堂中安心,而以往對她十多年的癡戀,也已消失的一點不剩。

  輕移纖足,容貌清麗如昔的紀蘭嬌笑道:「蓮表哥,咱們夫妻之間應該沒有秘密,你說是嗎?」

  他冷冷地道:「你想知道什麼,就直說吧。」一直在等她攤牌的這一天。

  「蓮表哥,我已經從姨父口中得知,世外書海的傳家寶確實在你手上,你又何必對自己的妻子苦苦隱瞞呢?」

  他諷道:「你既是我的妻子,也就不會把傳家寶看得比自己的丈夫重要,不是嗎?」

  紀蘭忽然笑道:「蓮表哥,你難道沒有覺得手腳酸軟,使不出力嗎?」

  他聞言臉上微微一變,隨即恢復鎮定之色,沉聲說道:「想不到你連這種手段都使出來了,看來今日對世外書海的傳家寶是勢在必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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