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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九


  成功驅逐蠻夷後,兩扇斑駁的木門一合,堂內馬上響起了佛經與陣陣木魚聲。

  什麼東西啊……袁七英揉著紅腫的額頭,跨出三合院,邊回頭對著梵音大作的祠堂不滿嘀咕:「老妖婆,當我是力齊在整啊,揮之即來、呼之即去的……」

  「七英!」從後山悵然走回的寇冰樹,看見前方念念有詞的大個子就要撞上牆壁,趕忙出口警告。不料袁七英一聽到她的聲音大喜過望,一個用力轉身——

  碰!

  「七英!」寇冰樹表情驚恐地跑過來,蹲在痛得跪倒在地的袁七英身旁,抬起他撞出一個包的腫脹額頭,輕輕揉著,「你還好吧?七英,你頭暈不暈?」

  「不暈,可是我很痛,她們拿拐杖一直敲我!」飽受委屈的袁七英抱著老婆大聲訴苦:「你們家的老妖婆們動輒杖刑伺候,現在又這麼一撞,我可能命該絕了……」

  「不會的!」剛從後山的墓園憑弔回來,寇冰樹臉色發白,雙手壓住他的快嘴,一直搖頭。「你不會的!你會長命百歲的!」

  袁七英被她死白的面色嚇了一跳。「樹兒,你臉色好白,是不是在水理撈魚撈太久了?你臉好冰。」他擔心萬狀的摸摸她的臉,又摸摸她的手,然後卷起她的牛仔褲管摸摸她的小腿。「手腳都好冰,你會冷嗎?」

  「七英你會長命百歲的,對不對?」寇冰樹充耳不聞,淚眼迷蒙著向丈夫尋求保證。「你會的,對不對……」

  「當然啊!我一定是的嘛,你看我身強體壯,這是一定的嘛。」袁七英拉她起身,不放心地拿額頭量量她的額頭。沒發燒啊……「咦?那兩位好面善……」

  任憑丈夫拉起他自己的衣袖幫她擦眼淚,寇冰樹回眸朝路底望了去。

  「他們是管爸和管媽,我們結婚的時候,他們有來。小秀家就在那裡。」

  「哦,我記起來了!」袁七英恍然大悟。「他們是秀兒的父母親,好像聽說才回臺灣定居不久。那裡不是後山嗎?你剛才就是去那裡撈魚啊?」

  撈、撈魚?「不是的,今天是冬彥哥……冬彥哥就是小秀的哥哥,今天是他的忌日,小秀下午會回來,我先去墓園幫忙。」

  袁七英終於瞭解剛才妖婆們所暗示的「故人」是指什麼了。

  說個話幹嘛不乾不脆啊,他又不是沒有面對過這種事!十五歲時,他還親手幫大伯入殮咧,年紀都百來歲了,不曉得禁忌什麼……一群怕死番婆!

  「小秀的哥哥是不是等不及大學畢業,睡到掛掉那位?聽力齊說他很優秀,是精英中的精英。」典型的天妒英才……

  「嗯。」寇冰樹不勝唏噓的心陣陣揪疼著,喉頭梗塞著酸楚,未語先凝咽。

  袁七英又有些明白了老婆剛才瞬間「失溫」的原因所在。

  算起來,她老婆和秀兒是童年摯友,所以秀兒哥哥也算是他老婆的童年好友。一起長大的好朋友在二十出頭時突然過世,任何人都會不舍,難怪他老婆傷心。

  「乖乖啦,不哭了。」袁七英當老婆是落水小貓般揉揉又捏捏,替她打氣。「我們的婚假還有一天耶,你想去哪裡玩?」

  寇冰樹瞅著他渴盼的笑臉沉吟一會兒,怯怯地指了指地上。

  「什麼?這裡?!」抱頭痛吟的袁七英突然一皺眉眼,「那是什麼聲音?」

  隨著他兩道狐疑的目光,轉向後方古色古香古得可列入一級古跡的三合院落,寇冰樹解釋道:「那是婆婆們聽的佛經……」

  「不是不是!」袁七英揮手打斷她,走近長滿向日葵的竹籬邊,半探進身子,耳朵豎直,專注地傾聽。「是一種積木推來推去的聲音……」

  積木推來推去?寇冰樹不解的直接走入院子,聽了半天。「除了麻將,我聽不到其它聲音效。」

  「對啊,除了麻將我也……等一下,給我等等!」袁七英交盤的雙臂起了一陣痙攣。「她們放佛經打!麻!將?!」

  他反應激烈的質疑,讓習慣成自然的寇冰樹不解。「婆婆們都這樣啊,她們說要時時刻刻與佛同在,休閒娛樂也不忘觀世音菩薩的。喔!對了,婆婆們很喜歡你哦,七英,她們很讚賞你哦,一直說你個性很直率,每次都逗得她們很開心。」

  聽佛經打麻將叫「清修」?!聯手把他敲得半死叫喜歡他?!

  他哪有逗得她們很開心?是她們敲他敲得很開心吧?真是活見鬼了,再來就算樹兒說她們養蠱為生,或是下降頭幫世人祈福,他都不會更意外了。

  完全無法適應此地的奇風異俗、村中亂象,袁七英決定了:

  「我們回臺北!」他情願面對只會氣他、不會K他的文明賊婆!

  度過十五天蜜月假期,緊接著歡樂而來的,是濃得化不開的離愁。

  陳家二老在寇冰樹淚眼苦求下,將原訂四月中旬移居大陸的計畫,延至五月母親節過後。隨著日子一天天逼近,仍在調整各自的生活型態以適應對方的快樂夫妻,笑容變少,連親熱也不大起勁了。

  夜夜相擁而眠,寇冰樹把袁七英明顯的落寞看在眼底,對於枕邊人的情緒變化,她感受尤其深,何況這個人是拙於掩藏情緒,喜怒哀樂全寫在臉上的真性情。

  叩!正在自己的女紅房趕織毛衣,以便送給二老當離別贈禮,寇冰樹的頭忽被上方猛然滑落的某物體敲了一下。

  她一愕,偏轉頭向上面望了去。只見將她摟在懷裡說要取暖的袁七英,手中雜誌早已滑掉,一臉愛困的他揉著撞疼的額頭,嘴裡含糊不清不知咕噥些什麼。

  「七英,你先回房間睡覺。」寇冰樹搖搖他。「在這裡睡會著涼的。」

  「好啊。」他困困說著,理所當然要拉她起身。

  「我還不困,你先去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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