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素心 > 再見惡男 | 上頁 下頁 |
| 二十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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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啊,他怎會天真地以為能夠瞞過所有人的眼睛?當日後病情加劇,他疼痛得無法控制,日漸憔悴,誰都能猜到他得了病,而且是不治之症。 他修長的十指穩穩握住方向盤,他能控制一切!卻不能改變命運。他感覺一層沉鬱像一張網般慢慢擴大散開,將他整個人都籠罩了進去。 如瑛,他的妻子,他那柔弱又堅強的小妻子,他該拿她怎麼辦呢? 從被宣佈得了癌症開始,他擔憂的不是自己的生死,所思所念,全是江如瑛。 他若死了,她會如何?是傷痛欲絕,或是很快恢復,將他當作一個美麗而模糊的記憶? 美麗而模糊嗎!他的嘴角浮起一抹自嘲的微笑。他想,如瑛或許有那麼一點點愛他,雖說他們的結合是他豪取硬奪所得到的。他利用她母親的財務危機,逼她嫁給他。他沒問過她過得好不好,他從她出脫得更加清靈溫柔的神韻判斷,她接受了他,接受了他們的婚姻。 他體會到,一日又一日逐漸加深地體會到,如瑛在一點一滴地愛上他。問他為什麼知道,很微妙的一種心理,他就是知道。 而今,他們的幸福將劃下休止符,戛然中斷。 「浩男,讓我待在你身邊。」李湘文突然說。他們已經沒有多少時間了,她不要讓他回到江如瑛身邊,她要獨佔他的每一分每一秒。 宋浩男將車開到路邊,他轉過頭來,沉聲說:「你是認真的嗎?」 她點了好幾下頭急急地表白真心:「我當然是認真的!浩男,你知道我愛你,我一直都愛你,除了你,我心裡從沒有愛過另外一個人。」 她不用說他也知道,湘文最愛的人是他,剛才湘文求他讓她待在他身邊,觸動了他一個想法,一個荒誕不經的想法。 「你幫我一個忙。」他把心一橫,痛下決定:「我要和如瑛離婚。」 「離婚!你是說真的嗎?」她吃了一驚,這會兒反過來是她懷疑難信了。 「你考慮一下,這可能會害得你和大哥離異,我不會勉強你。」 「不用考慮,我答應你。」她還有什麼好考慮的,她好不容易能得到他的時候。她摟住他的脖子,頭理在他肩上,帶著泣音,又悲又喜:「只要你要我,不管天涯海角,我都跟了你去。」 他摟住了她,深吸了一口氣。 是了!這是他所選擇的路,他不能再回頭了。 宋志豪三七剛過,宋玄回了美國。 江如瑛和宋浩男去送機完回來,他送她到家,說:「我約了人,晚上不回來了,你自己先吃吧,不用等我了。」車子絕塵而去。 來臺北一個月了,宋浩男深居簡出,也沒聽見家裡的電話鈴聲響過一聲半晌來找他。可他最近出去得很頻繁,一反常態地常和朋友應酬。他現在又有朋友了嗎?什麼樣的朋友?! 她失笑了一下。她何時變得這麼小心眼而多疑猜!浩男在臺北住了許多年,活躍於商界,認識的人必定多得數不清,他和朋友出去,她需要這麼大驚小怪嗎! 她上樓繼續未完成的畫作,直到日影西斜。扭亮了燈,驅跑了室內的合黑,但仍然太安靜了,她轉開音響,播放著匣內的CD,讓音樂陪伴她做飯。 一向都是兩人一道用飯,江如瑛坐在飯桌前,即使有音樂使屋內熱鬧了一些,仍驅不散心頭的虛清與寂寥。 吃完飯、收好碗筷,看看牆上的時鐘,七點四十六分了,他還沒有回來。 她上樓去繼續畫畫,再抬起頭,九點半了,宋浩男仍然沒有回來。她擱下畫筆,沒有心情畫了,爬上床找了一本書翻看,過了好幾分鐘了,她還停在同一頁。 算了,別看書了。江如瑛關掉燈光,拉被蓋到胸齊,閉上眼睛,卻一直難以成眠。在輾轉反側中,她終於濛濛矓隴地睡著了。 午夜剛敲十二下,宋浩男的積架滑進了別墅大門。 客廳留著一盞小燈,讓晚歸的人有個依循的指針。宋浩男站在昏黃而幽微的光暉裡,心裡起了一陣微瀾。 胃突然劇痛起來,他扶著椅背坐了下來,從口袋裡摸出藥瓶,倒了兩顆藥吞了下去。 這病,是愈來愈嚴重了;痛,隨時而來,而且一次比一次厲害,於是,他儘量不在江如瑛面前出現……不是躲在書房,就是出門不和她碰面。 痛楚慢慢壓制了下去,他揉揉眉心,走上樓去。 一燈如豆,宋浩男坐在床沿看著江如瑛沉睡的容顏。那小巧的鼻子,菱角般微微上翹的嘴唇,安詳的睡容教人怎麼看也看不厭。他忍不住伸出手去,手背輕觸碰她細嫩的臉頰。這一碰,把江如瑛給弄醒了。 「你回來了!」她帶著些微的鼻音,口齒乾澀地說。對他綻開一個如霧似的迷蒙微笑。 她閉上眼睛,像是又睡著了。隔了一會兒,她悠悠說:「我跟你說哦,我今天發現一件事。」她閉著眼睛,口氣像是在透露一個不能讓別人聽見的溫馨小秘密。 他被她逗起了興趣,柔聲問:「什麼事?」 「今天我一個人在家,一個人畫畫,一個人吃飯,我突然發現,我很想你……」 熱流沖上眼眶,宋浩男不由得慶倖江如瑛看不見他情感上的激蕩。她說完之後,又靜默了,發出細淺而悠長的呼息,她睡著了。 胃似乎又隱隱作痛起來,他替她蓋好被,走到浴室沐浴。在日光燈毫無遮掩的照映下,鏡中映出來的是一張慘淡蒼白的臉。 他望著鏡中人蒼白如死的容顏,旋開水龍頭,將熱得冒氣的熱水往臉上潑去。洗完澡,將脆弱和猶豫留在浴室裡,他又是那個冷靜自製的宋浩男。 隨著宋浩男出門的次數愈來愈頻繁,江如瑛的心開始不安定起來。 他每次都說和朋友好久不見,要聚一聚,只是他的朋友多得像星星,數也數不完。一大早出門,不到三更半夜絕不回家,她不禁感到納悶,浩男的朋友都跟他一樣,不用為生活工作打拼嗎?不然,怎麼隨時都能見面聊天,而且一聚就是一整天? 問浩男,他總是含含糊糊地支吾其辭,笑笑帶過……她敏感地察覺到他有事瞞她,這讓她升起淡淡的哀愁。曾幾何時,他們之間有了秘密! 這天宋浩男接到一通電話,江如瑛也在場,他和對方談話的語氣溫柔而低沉,有意無意向她這邊瞟過來一眼。他的答話簡短,聽不出他們談話的內容是什麼。 放下話筒!他說:「我出去一下。」 這個「一下」表示他今天一整天可能都不回來了。江如瑛的心一下子沉到了湖底。 「你要上哪兒去!」 「和朋友聚一聚。」 又是「朋友」。她因長久以來的猜測和疑慮,忍不住含酸地刺了一句:「你的朋友可真多。」 他的臉沉下來,說:「這不關你的事吧?你未免也管得太多了。」 「我不是這個意思——」她想解釋。 他看也不看她,不悅地走出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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