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素心 > 再見惡男 | 上頁 下頁
二十三


  時間過得很快,二天轉眼即過,醫院來了一通電話,通知宋浩男去領檢查結果。

  他自己都忘了有這件事,他對自己的事,向來不經心又無所謂。說得不好聽一點,這叫我行我素、目中無人。

  領回檢查結果,只是一件小事。宋浩男本想上樓告訴江如瑛一聲,想想又改變主意;她若知道,定要一道去,萬一結果不好呢?

  他也不知道為什麼突然浮現這樣的想法,但還是決定暫時不說。他上樓敲敲畫室的門:「我出去一下。」

  江如瑛正在畫素描,她頭也不抬地說:「車開慢點。」

  他應答著,驅車往醫院而去。

  到了三樓檢驗科,櫃檯的護士聽他自報了姓名,客氣有禮地說:「宋先生,請到范主任辦公室。」

  那護士領他到了主任辦公室。他敲敲門,門內的人喊了請進,他打開門。

  房裡的人轉過頭來,李湘文赫然也在。她一見到他,淒淒地喊了一聲「浩男」,眼眶霎時紅了。

  坐在辦公桌後的,想必就是范主任了,他的表情凝重嚴肅。一種不祥的預感攫住了宋浩男,直覺地聯想到他的健康檢查。

  他出了問題!

  「宋先生,請坐。」范主任起身請他人坐。

  李湘文又怎麼會在這兒!他略想一想,就明白了。這醫院是她家的,她一定是囑咐醫院檢查結果出來時,通知她一聲。

  他好整以暇地坐下,優雅而從容。在他心裡,已有了準備,等一下要宣佈的,可能是一個噩耗。

  「醫生,請你直接告訴我吧。」他單刀直入的。

  范主任看看他,他看來很冷靜,毫無焦灼不安;看過太多病人的他判斷,宋浩男可以承受得住這個打擊。他再望向李湘文,她一觸及他徵詢般的眼神,忍不住哭了。

  她這一哭,等於宣佈了宋浩男的死刑。

  「我得了什麼病?」他追問。

  做醫生許多年,最為難的就是向病人宣佈他得了不治之症,病人的悲痛傷心、如喪考妣般的絕望彷徨,他卻愛莫能助。

  「宋先生。」范主任看了他一眼。這樣的男人,卻不幸短命——他頓了頓,儘量讓聲音平靜而莊重:「你得了胃癌,是末期。」

  宛如遭雷殛,宋浩男的腦中有剎那間的空白,之後浮現了江如瑛的面容。一想到她,沸騰如岩漿滾水的心,迅速地冷卻下來。

  他繼續向宋浩男解釋病情:「你的病發現得太晚了——」他停了一下,不是怕宋浩男承受不住,事實上是李湘文在一旁已哭得肝腸寸斷,他再說下去,只怕她要因過於悲痛而昏厥了。

  「你直說吧。」他催促。

  范主任不由自主順從他的命令:「是,是。你的病是最末期,癌細胞已經擴散,切除胃也沒用了,最多只能活三個月。你的情形很特殊,照理說你應該倒下去了,可是你卻好端端地正常生活。我希望你能立刻辦理入院手續,接受治療。」

  宋浩男靜靜聽醫生說完,垂眼看著前方一點。入院?一個癌症末期的人,你還要他入院做什麼呢?那零零碎碎的打針化療,足以把一個人折磨得形銷骨立,毫無尊嚴。難道在他最後幾個月僅餘的生命裡,他還要為了多延挨一日兩日,而去受那非人的刑磨?

  他眉峰凝聚,而神態淡然:「我不入院,你開藥給我就好了。」

  「宋先生,別因為這樣你就自暴自棄,你還是該入院治療,說不定會有奇跡出現。」

  宋浩男冷嗤了一聲:「萬分之一的奇跡嗎?」

  旁邊兩隻手搭住了他右臂,她握得那麼緊,好似溺水的人抓著浮木不放。側頭一看,李湘文哭得滿臉是淚,傷心得難以自己。

  「浩男,你住院治療好嗎?」她心多痛啊,如果可以,她願意得癌症的那人是自己,而不是他。

  「我不想治療。」

  她哭得更凶了:「我求你,你不要放棄自己好嗎!我們住院,我給你請最好的醫生,我們到國外去找治療癌症的權威——」

  「湘文。」他叫著她的名字,定定地看著她:「我想活得像個人,我不願做白老鼠。」

  她爆發出一聲悲痛欲絕的啜泣聲,哭倒在他懷裡:「浩男……」

  待她哭了有一陣子,情緒得到抒發,他扶起她,手下的她全身幾乎無力,可見她傷心的程度。

  「別哭了,你哭也不能叫我的病痊癒,我都不傷心了,你難過什麼?」

  他無情的話,像一記鞭子抽在她心上,既熱且辣的疼。

  他可以無所謂,但她怎麼不在乎!即使他是別人的丈夫、她是他的大嫂,可這並不能阻扼她愛他的心;這輩子除了他,她不會再愛上別的人了。

  「浩男,讓我幫你,我們可以去找最好的醫生——」她不死心。

  他用一個眼神制止她再說下去:「不用再說了!我要走了。」起身離去。

  「浩男。」她緊追出來,在電梯門前追到他。

  電梯門一開,一張病床和一個護士占去了所有的空間口宋浩男讓電梯門關上,改走樓梯,李湘文亦步亦趨地跟著他。

  來到停車場,他開了車門,問:「你怎麼來的?要不要我送你回去!」

  這難得的溫柔使她眼眶一熱,用力逼回眼淚,她坐到駕駛座旁。依稀彷佛,又回到兩人仍是未婚夫妻時的情景!這位子是她專屬的特別座,浩男有空時,會載著她去兜風。

  宋浩男一語不發地直視前方,車子平穩地行駛在馬路上,他那俊美如雕像般的側臉帶著銳冽的冷漠。經過一段沉默,他:

  「我得癌症的事,你不要向任何人說。」

  「包括如瑛嗎!」李湘文的語氣含著一絲嫉妒的惡意。「但是你能瞞多久?她是你的枕邊人,她怎麼可能看不見你生病了,她又不是瞎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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