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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一


  「父皇,您不想殺他們對不對?」龍朝霞咄咄逼問,她不致兩人死地不能消這口怨氣。

  「這是你對父皇說話的口氣嗎?」龍異人微微發怒,有些是因為被女兒說中心事。這個女兒都是讓他給寵壞了,現在居然連父親都敢頂撞。

  「父皇,您別生氣嘛!」龍朝霞一改先前的蠻橫,換上一副愛嬌的面孔,道:「人家是氣得昏了頭了!您想想看,駙馬在娶兒臣之前,已經有了妻子。天下有哪個女人知道丈夫另有妻室,會不撚酸吃醋的?」見龍異人臉色稍和,她又道:「他是我的夫婿,我怎會真的逼他去死?只是不出這口氣,兒臣不能甘心。」

  「那你打算怎樣?」女兒的心思,一向令他捉摸不著。

  龍朝霞從懷中取出一隻白玉瓶來,嘴角揚起一絲不易察覺的詭笑:「這裡面裝了兩顆藥,吃下去會肚痛如絞,卻無生命危險。我想拿這兩顆假毒藥騙騙他們,等他們吃下以為必死無疑,我再說明真相,這樣我才能消這口怨氣。」

  龍異人一聽大妙,他先「賜死」周伍二人,事後御醫再施以妙術「救活」,兩人「死後重生」,群臣不能說他偏私不公。

  「朝霞,你這藥真不傷人嗎?」

  「兒臣不敢欺騙父皇。」

  龍異人大喜,道:「那好!父皇就依你,讓你出這口氣。不過事情過後,你得和駙馬和好如初,不准再耍脾氣了。」

  龍朝霞一笑:「兒臣遵命。」

  龍異人即刻派人拘提周不華和伍秋別到文華殿。龍異人高坐殿上,龍朝霞坐在其旁的圓凳上,柳影虹和另兩位大臣站在兩旁。

  周不華和秋別平靜的站在殿中等候宣判,死亡對他們來說已沒什麼可怕的;因為,他們不是孤孤單單的一個人。

  「周不華、伍秋別,你們二人欺君罔上,一個顛倒陰陽、混亂法紀;一個未奉君令,擅動糧倉。朕雖有心開赦,但國法難容,姑念你二人未有大惡,賜你們全屍,這兩顆毒藥,你們吃了吧。」龍異人命太監呈上藥丸。

  終究難逃死罪。周不華和秋別相視一笑,各自撚起藥丸放入口中,藥才入腹,肚腸立刻刀割般刺痛起來,痛得冷汗不住冒出。雙膝一軟,支持不住倒在地上。

  龍異人正覺有異,龍朝霞已站起來下階走到周、伍二人身前,居高臨下,得意的看著兩人痛苦不世的模樣,冷笑道:「怎麼樣?牽機藥的滋味可好?你們得罪了我,就是這種下場!」

  「朝霞,你這藥有毒?」龍異人色變。

  「父皇,您親口所言,要處死他們,這藥當然有毒。」龍朝霞一副理所當然。

  龍異人怒不可遏,她居然敢愚弄自己;又見周、伍二人痛得縮成一團,一拍椅子扶手,喝道:「解藥呢?拿出來。」

  「解藥是有,不過只有一顆。」她拿出一顆豆大的藥丸,把玩似的捏在食指和姆指間,戲耍般說道:「我該給誰呢?」

  周不華疼得死去活來之際,聽到有解藥可救,他想也不想道:「給……給她吃……」劇痛之下聲音都啞了。

  「怎麼你不救自己嗎?嘖嘖嘖,這麼偉大。」

  「我死不要──緊──你──你把解藥──給她。」他忍著疼,艱難的擠出這兩句話。

  「喂!你的好丈夫要把藥讓給你,你吃不吃?」龍朝霞轉向秋別。

  周不華的話一字一句都像大槌鑿在秋別心上,她瞪著那顆藥丸,伸出手顫聲道:「把藥給我──」

  龍朝霞將藥丟到她手心內,秋別立刻掩袖吃了下去。龍朝霞鄙夷笑道:「我還以為你們是至死不渝的愛情呢!畢竟是自己性命寶貴,生死關頭,丈夫又算什麼呢?再嫁就有了可不是。」

  周不華受著劇痛折磨,抱著肚子汗出如漿,彷如千百把鋼刀剜刺。吞下藥後,秋別已有力氣起身。她膝行來到周不華身前,凝視片刻,垂淚道:「華弟,你我夫妻一場,卻即將陰陽兩隔,我實是好生不舍──」語音淒迷,真情流露,文華殿上肅然無聲,只聽她如泣如訴的低聲呢喃:「你一定很疼吧?你放心,再過一會兒你就不疼了。」輕輕捧起周不華慘白如死的臉龐,她的臉色亦如紙一樣蒼白,成串的淚珠滾落不停,淒然道:「華弟,讓我最後再好好看看你。」凝視片刻,她將自己嘴唇湊了上去,親吻他冷涼如冰的嘴唇。

  只覺一物自她口中度了過來,周不華還未察悟,已然吞了下去。不過片刻間,腹中疼痛依舊,卻已不似剛才那樣難忍。

  他呆了一呆,痛徹心扉的大叫道:「你──你怎地把解藥給了我?」

  原來秋別並沒有服下藥,她知道她若正面拒服,他一定也不肯獨生。因此使了個障眼法,終於騙他吃了。這時秋別再也支持不住,往後摔倒,他眼捷手快抱住她。

  「華弟──你答應──我──你要──好好活──活下去──」秋別自知必死無疑,她只怕周不華對她用情太深,一時想不開,也隨她之後了斷。

  周不華當真是心痛如絞,摟著秋別愈來愈冰冷的身子,淚如雨下,哽咽道:「你怎能如此?怎能如此?我不要你救我,我要你──我要你──」話難以繼續,心已碎成千片萬片。

  全身又是一陣劇痛,抽筋拔骨似的疼,魂靈兒彷佛要離身而去。秋別偎緊周不華,顫聲道:「我好冷──」周不華忙摟緊她。「我──我不能陪你回──桃花村去了──,你做官也好,不做官──也罷,我──不逼你了──」

  「只要你不離開我,不論你叫我做什麼,我都聽你的。」周不華雙淚交流,左臉貼在她右臉,不住摩挲,淚水滴滴落在秋別臉上;斯情斯景,當真令人不忍觀視。

  秋別淒然一笑,道:「你真是我的──好華弟──」頭一側,臉上微笑猶在。

  「秋別姊姊!」他驚叫,懷中的身軀動也不動。

  「傳太醫!」龍異人急喝。

  經數字太醫漏夜不歇的診脈下藥,秋別依舊昏迷不醒,氣息微弱,徘徊在鬼門關前。

  龍異人下令,不管用什麼方法,一定要把秋別救回。太醫們戰戰兢兢,生怕一個小疏失送了秋別性命,也丟了自己腦袋。

  到了第三天,秋別突然全身泛紫,出氣多,入氣少,隨時都可能撒手而去。

  太醫在榻前緊急商量的結果,只有孤注一擲,將死馬當活馬醫,決定採用「以毒攻毒」的方式來和老天搏一搏。

  太醫宰將眾人商議的結果,秉告前來探視病情的龍異人,由他裁決。龍異人難以決定,一直守在秋別身邊的周不華發話了:「皇上,請准太醫們放手一試。」

  「這可是性命交關的事──」稍有閃失,秋別立赴黃泉。

  「臣知道。」三日來不眠不食,周不華形容憔悴瘦損,他願意下賭注:「盡人事,聽天命。臣相信拙荊吉人自有天相。」

  「既然你這麼說。太醫宰,你就大膽下藥吧!」

  得了皇命,太醫宰無所顧忌,親自去煎了一碗濃濃的斷腸紅。

  周不華道:「我來喂她。」

  周不華扶起秋別身子,她昏迷不能吞咽,他一口一口吐哺喂她服下。一碗喂完,太醫宰忙送上一碗清茶:「快清口,別吞下了。」

  過了片刻,秋別突然蜷縮起身子,在床上輾轉翻滾,痛苦呻吟。

  太醫宰忙解釋道:「這是毒性相抗,請皇上不用緊張。」但是暗地裡他也在提心吊膽,秋別會不會因此一命嗚呼?

  足足有一盞茶時間,秋別由大翻大摔,逐漸平復下來;張開口來,吐了一大口黑血,衣衫頭髮全都濕透了,只見她臉色由紫轉青,由青變白,呼吸亦逐漸平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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