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素心 > 桃花狀元 | 上頁 下頁
十六


  板蕩識冰心

  周老夫人的喪事本該由周紹能來主事,他推說近來身子不適,不宜太過操勞,將事情推給秋別去做。秋別不發一言,遣陶慶平去請高僧高道來做超薦法會,鐘鼓鐃鈸,大鳴大敲,誦經洗業。

  周紹能只有第一天做法事露了一下臉,之後就不見蹤影。周晃三人亦有樣學樣,如法炮製。靈前只周桐、秋別、金開披麻戴孝,為周老夫人服喪守靈。

  做完七七,秋別在頭上別了一朵白花,為周老夫人帶孝。白衣白褲,清瘦之餘顯得份外動人。

  喪事告一段落,秋別搬出懷桐院,把屋子讓給周桐住。懷桐院旁還有一間小屋,是下人住的,她將自己的被蓋用品移到裡頭去。

  周桐覺得鳩占鵲巢,想搬出另找地方住,秋別阻上他:「這兒本來就是你住的地方,哪有主子不住大屋,反要讓給下人的道理?」周桐還是不肯,秋別一句話堵住他:「老太太臨終前說什麼來著?她要你聽我的話。這第一件事你就跟我爭,老太太地下有知,豈不心寒?」周桐方始默然。

  周老夫人葬在周家祖塋,周桐每天早上必到祠堂焚香祭拜,吊念追思。七七過後,秋別找了個時間和周桐說話,這些日子她忙裡忙外,面上頗有倦容。

  她要和他談的是學業上的事,以前他讀書的辰光只有上下午各一個時辰,她要他再各加一個時辰,課業則聘請外頭的西賓來教導。

  一聽秋別不教他,周桐急了:「秋別姊姊,是我哪裡惹你生氣了嗎?你才不肯教我念書。你告訴我錯在哪兒,我一定改。」

  秋別柔聲道:「你沒犯錯,我沒生你的氣。只是老太太把你交給我,我得打起精神替你主持家務和大小生意。你現下唯一要做的就是用功讀書,我怕我冗事太多耽誤你的課業,才請外頭的夫子來教你。你若真心體諒秋別姊姊的難處,就好好念書,好嗎?」

  秋別不是厭棄他,周桐心放下一半,但不能得她親炙,心中頗為悵悵。秋別有她的苦衷,自己也不好過於勉強。

  請來的龔老夫子,年已過半百,鬚髮灰白,頗為和善。以前周老夫人聘他為秋別啟蒙,這番重上周府來教導周桐。周府失孫的消息在當時是城內周知的大消息,如今周桐長大成人安然回府,周老夫人卻撒手而去,不免令他有好事難圓的感歎。

  秋別受周老夫人遺言所托,代周桐掌管家務。周紹能那邊的人,因不服周老夫人將偌大家產交給周桐,怨聲不絕,又恃周桐是個好欺侮的,就做得過分,他也不致敢如何。對秋別就不如以往周老夫人在世時那般尊重,時常語帶譏刺,夾槍帶棒的克毒她。

  秋別把這些一一都忍下了,只求萬事和為貴,有苦自己吞,從不跟旁人訴一句怨。

  三月底結賬時,秋別看賬簿上一筆一筆為數不小的支出,竟全是周桐所用,驚愕非同小可,拿了賬簿到書房來找他。

  她面色凝重走進書房,龔老夫子正教到孟子萬章篇,周桐已有三日不曾見到她的面,喜盈盈的放下書本,按著桌面站起來,叫道:「秋別姊姊!」

  秋別向龔老夫子欠一欠身,道:「夫子,我有些話想和桐少爺說,您先到養靜齋休息好嗎?」龔老夫子看秋別臉色不善,心想她必有事要和周桐私下談談,道:「也好,我正想潤潤喉。」留下兩人。

  等龔老夫子一走,秋別把沉甸甸的賬簿往桌上一攤,嚴聲道:「賬房說這些銀兩全是你拿去用的,你可不可告訴我你花到什麼地方,買了什麼東西?」

  周桐翻翻賬簿,讀了幾個月書,大致看得懂上頭的文字。他發虛的笑了笑,是小孩子做錯事怕被人責罰的神情,艾艾道:「那些啊,是大哥、二哥他們叫我簽的。他們說屋子舊了要翻新,有些東西也不能再用,要我給他們銀兩修理房子,我想同住一個屋簷下,錢財大家共享,就簽了名了。」

  秋別抿緊唇,她當初就怕周紹能那邊借著自己是半個主人,大肆揮霍,特意交代賬房,非經她同意,不准那邊另支特別開銷。有道是道高一尺魔高一丈,那邊見秋別把關甚嚴,於是把腦筋動到周桐頭上,沒兩三句話就賺得他自動簽名。其實修繕添新是假,挖家產才是真的。周桐純真良善,不知人心險惡,但秋別怎會不知他們用心?

  看他一臉忐忑不安,不忍再拿重話說他。長長歎了一口氣,道:「是我沒想到。桐少爺,以後二老爺那邊若再向你要求什麼,你千萬別答應,知道嗎?」

  「是。」周桐乖順的應道。

  秋別側頭間見書筒裡有一卷字,順手抽起展開,微笑道:「聽夫子說你的字有長進了,我瞧瞧。」

  周桐忙上前要奪,已來不及。

  入目是一首詩,她教過他的「關雎」篇。飽濃的筆墨在白紙上蘸寫出「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字跡雖粗拙卻酣暢,可見其人,秋別笑評著:「果真有進步了──」

  被周桐一把搶了過去,秋別不禁怔住。

  周桐滿臉漲紅,將那張字藏在背後,結結巴巴道:「我寫得很醜,你──你別看──」

  周桐欲蓋彌彰的舉動,令秋別頓時穎悟過來,心情一下子沉重了;她裝作什麼都不知情,微笑道:「好,我不看,等你覺得寫得滿意,再拿給我看好了。」

  周桐點點頭,暗暗籲了一口氣。落在秋別眼裡,不辨是何滋味。

  周普從周桐那兒敲了不少銀子之後,食髓知味,又向他要銀子備辦岳母生日禮物。這次周桐受了秋別囑咐,不管周普如何軟求硬逼,始終不肯簽字。這傻小子以前只須哄個兩句,便乖乖任己要求,怎麼這回這般難纏?

  一問之下,是秋別授意不准周桐再任意將錢項贈予周紹能這邊。周普怒氣衝天,丟下周桐來找秋別算賬。

  來到簃玉閣前面,正巧迎面碰上正要上書房探周桐課業的秋別,周普攔住她去路,當面就喝問起來:「你為什麼不准周桐簽字?」

  秋別不問也明白他所為何來,從容沉穩的說道:「桐少爺目前專攻書課,家裡的事我不想讓他操心,只是如此,並沒有別的意思。」故意輕描淡寫的帶過。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