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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


  「呸呸呸!」金開側頭吐了一口,左手插著腰,右手戟指指到周普臉上:「我兒子什麼心性我會不知道?別說偷銀兩,就算你們周家一根線頭他都不會拿。你別瞎栽贓。」

  周普連連冷笑:「不信你問問你的好兒子,他拿了兩百兩沒有?」

  周普胸有成竹的模樣,令金開堅定的意志不禁起了一絲狐疑,他轉頭柔聲問:「元寶啊,你有沒有拿人家的兩百兩?」

  金元寶點了點頭。金開見愛子自承,心中亂成一團,以為金元寶受不住錢財誘惑,哪裡知道其中原由?

  「他自己都承認了,我可沒冤枉他。」周普推開金開,不耐的說:「給我站開,本少爺今天非要讓他知道天有多高,地有多厚。」繼續毒打金元寶。

  金開在一旁幹自著急,再這麼下去,金元寶定會被周普打死,怎生是好呢?

  但也總不能幹站在這兒。臨急想起秋別,是她引介他們兩父子進府,她必有方法排解才對。當下顧不得金元寶,趕著去搬救兵。

  其時秋別正在懷桐院陪周老夫人,討論家務田事。金開急如奔命闖了進來,被在門外養雀兒的夏圃擋住了:「你是什麼人?難道不知道這是老夫人居住的懷桐院,怎可隨意亂闖?」

  「秋別姑娘呢?我找秋別姑娘。」金開心懸兒子生死,急得高聲亂叫起來:「秋別姑娘!」

  秋別和周老夫人在裡頭聽到有人喧嚷,周老夫人道:「誰在外面吵?秋別,你看看去。」

  「是。」

  秋別走出門外,金開見她露面,沖上來對她猛拜,顫聲道:「秋別姑娘,您大慈大悲,救救我們元寶吧!」

  秋別被他慘白的臉色嚇了一跳,忙屈膝相扶,道:「這是幹什麼?別行這麼大禮,這不是折煞我了嗎?快起來,元寶怎麼了?」

  「周普少爺快打死元寶了。」金開不敢坦露實情,怕秋別不肯相救,只道:「求您去阻止普少爺,我們爺兒倆只能靠您了,您可不能見死不救啊。萬一元寶有個三長兩短,我──我也不想活了。」說完已是淚光瑩然。

  周老夫人也走了出來,秋別忙迎上去:「老太太。」

  金開入府以來,從未見過周老夫人,聽秋別這般叫喚,心想要救金元寶,非求這位周府的王母娘娘不可。當即屈膝下跪,磕頭如搗蒜,哀求道:「老夫人,求您救救元寶,救救元寶。小的在這兒給您磕頭了。」每一磕碰地有聲。

  周老夫人看了極是不忍,金開年近半百,多曆風霜,頗形老態,這樣一位上了年紀的老父向自己跪拜哀求,怎不令人哀矜?

  「你說周普少爺打元寶?」

  金開連連點頭。

  周老夫人走下石階,金元寶頗得她喜愛,這件事原不用她親身出馬,只須派秋別去處理即可;但看金開情狀可憫,動了惻隱之心,要為金元寶出頭,回頭對秋別道:「咱們看看去。」

  金開請動一家之主,喜出望外,忙爬起來在前面引路。

  一前二後,來到角門。人未到就已聽見周普叱喝的聲音:「打死你這臭乞丐!敢壞我好事!打死你!」

  周老夫人眉凝秋霜,她生平最厭人輕貧欺弱,周普所為實犯了她大忌。趕上幾步,果見周普在不住踢打金元寶,怒不可當,喝道:「你在做什麼!?」

  周普嚇了一跳,見周老夫人竟然來了,怒視了金開一眼,必是這老傢伙去通風報信。不過他並不驚恐,金元寶有錯在先,周老夫人怪不得他。

  「老太太,您有所不知,這個死乞丐把秋別吩咐他去送禮的兩百兩銀子全花光了。這種忘恩負義的傢伙,也不想想是誰收留他,不用再流落街落當乞丐?不給他一點教訓,他還當我們周家是好吃的軟柿子。」周普自認站在理字上,說得振振有詞。

  周老夫人低頭一看,金元寶正努力要爬起來,可惜力不從心。只見他面頰高腫,瘀青片片,嘴角還流出血來,不知傷得多重。金開撲了上去,他是鄉野粗人,不顧有女眷在場,兩手扯開金元寶衣衫,觀視兒子傷勢。

  忽聞周老夫人「啊」的一聲,趕上來推開金開要看個究竟。眾人對周老夫人大失常度的舉止,無不感到訝異萬分。

  周老夫人輕觸著金元寶右胸上一塊燒傷的痕跡,顫聲問:「你這傷怎麼來的?」

  金元寶忍疼答道:「我從小就有──有的。」

  周老夫人猛然轉向金開,兩眼發出異光,追問道:「他這傷怎麼來的?」

  金開張口結舌,答不上來。當年他撿到金元寶時,他身上已有此傷。金開性粗心莽,心想小孩兒愛動愛玩,有這麼一兩個傷痕也不是什麼大事;金元寶自小見身上有此傷,只當天生,從來不問。

  「元寶真的是你親生兒子嗎?」周老夫人語出驚人,咄咄追問。

  「我──我──」金開被周老夫人的氣勢所懾,竟想不出半句話答辯,更證實了她大膽的猜測無誤。

  金元寶見父親被問得啞口無言,心中一顫。他自小和金開相依為命,舐犢情深,猛然間才赫知他們可能不是父子,這個衝擊不可謂不大。

  「我是我爹的兒子,你不要亂說。」金元寶激動之下,牽動內傷,「呃」的吐出一口血來。

  「元寶。」金開忙在兒子背上拍撫,嚇得臉色慘白。金元寶若有個萬一,他拼了這條老命,也不放周普干休。

  「爹──」金元寶抓住金開手臂,身子搖搖欲墜。他被周普毒打,實在已經支持不住,但這件事若不弄個明白,他死了也不瞑目。他語帶期盼,盼金開給他一個肯定的答覆,顫聲問道:「我是您兒子吧?」

  「我──」明知只要說聲「是」,這件事就可告終,無奈這個字像千斤重,梗在喉中怎麼也說不出口。

  看金開遲疑閃爍的神情,金元寶一顆心不住往下沉,腦海中一片迷惘茫然。他只是性情質樸,卻不是笨蛋,金開期期艾艾,分明是隱瞞了什麼事,難道真被周老夫人猜中,他竟不是金開的兒子?那他又是誰?他的生身父母在哪裡?為什麼他們不要他?

  愈想愈是昏亂,只覺萬般滋味,紛至遝來,一齊攻上心頭;又覺身無所依,彷佛天地間只剩下他一個人孤零零的,無枝可棲,一股酸楚令他紅了眼眶。忽覺一隻冰涼的手握住了自己左掌,金元寶抬起沉重的頭顱一看,金開亦是淚花亂轉,淒然看著自己。他腦中閃過一個念頭:「不管他是不是我爹,他總是愛我的。」心頭一松,往後便倒,昏了過去。

  在陷入昏迷前,他聽到了許多人惶急叫喚的聲音,之後就什麼事也不知道了。

  魂夢悠悠中,似乎有人在他眼前晃來晃去。金元寶努力想掙扎起來,無奈眼皮沉重得睜都睜不開,片刻後又昏睡不醒。再醒來時,四周漆黑,一時不知身在何處,慢慢才恢復了暗中辨物的視力。

  頭頂上是雕工細緻的賬板,身下軟綿綿的,不知墊的是什麼綾羅繡被。金元寶重傷之後,神智還不甚清楚,自己為什麼會在這兒呢?

  床頭似乎有人,他轉頭一看,是秋別拉了凳子坐在床畔,靠在柱上假眠。不遠處桌上一燈如豆,秋別背對燈光,臉隱在暗頭裡,看不清她的容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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