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蘇殊 > 第七個新娘 | 上頁 下頁 |
| 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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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下得更大了。 裴傾在梅樹下靜靜地立了很久,雪花飄舞著,落在她的頭髮上、身上,漸漸地融化。 來到依羅島已經有七天了。除了第一個晚上見到了羅傲外,便再也沒有他的任何消息,她仿佛是個被打入冷宮的妃子,孤獨寂寞地生活在這個僻靜的院落裡,鮮少有人問津。而自那晚後,也再沒見到楊素……其實不見也好,避免了很多尷尬與難堪,只是心中,仍是隱隱地痛,疲憊與哀傷兩種情緒交融著,幾乎要將她整個人慢慢吞噬掉。 裴傾輕歎了口氣,發覺手腳都已發麻,不能再在外面待下去了,實在太冷了!她剛轉身準備回房時,就瞧見了一雙很美麗很美麗的眼睛。 眼睛的主人躲在一塊岩石後,露出了半張臉,正一眨不眨好奇地望著她。 裴傾挑起了柳眉,覺得有點訝異,便沖她招了招手,道:「你過來,你是誰?新來的侍女嗎?」 那人嘻嘻一笑,從岩石後跳了出來。 裴傾頓覺眼前一亮。只見此人穿著一身白狐毛錦裘,長長的黑髮披散在肩上,除此之外,就再沒有其他裝飾;她的皮膚和衣服一樣白,而眼睛又同頭髮一般黑,本該紅潤的雙唇,卻也沒多少血色,近乎蒼白。全身上下組合起來,倒是個絕色的美人兒,不沾一絲人間煙火之氣。 裴傾驚訝地望著這個白衣少女,問道:「你是誰?怎麼會在這裡?」 白衣少女睜著一雙大眼睛,臉上卻一片茫然,喃喃道:「是啊,我是誰,怎麼會在這呢?你又是誰?你在這幹什麼啊?」 「我是新來的少主夫人、我在這裡看梅花。」 「哦,你在這看梅花……」白衣少女跟著念了一遍,忽而又咯咯笑了起來.笑得又是天真,又是單純。 裴傾忍不住也笑了,柔聲道:「小妹妹,你到底是誰啊?為什麼……」 剛說到此處,忽聽遠方傳來了一陣呼叫聲:「三夫人,你在哪?三夫人——」 呼叫聲由遠而近,卻是幾個藍衣侍女尋了過來,見得那白衣少女,便跑了過來,急聲道:「三夫人,你怎麼跑這兒來了?跟你講過不要亂跑的嘛,快跟婢子回去……」 說著伸手去拉那白衣少女,那白衣少女卻似乎對她們很害怕,一下子躲到了裴傾身後。 裴傾將手一攔,道:「你們幹什麼?」 藍衣侍女見到她,匆匆行了一禮,道:「回稟夫人,我們是來帶三夫人回去的。此事請夫人不要插手,免得婢子們難做。」說罷,不理會裴傾有何反應,便強行把那白衣少女拖走了。那白衣少女依依呀呀地叫著,又哭又鬧,卻也無濟於事,不一會兒光景,便被拖著走得不見人影。 裴傾呆呆地望著這一切,心中又是疑惑又是驚訝,正莫名其妙時,耳邊忽然傳來翠兒的聲音,她幽幽地道:「這是少主的第三個夫人,也是所有夫人中,最漂亮的一位。不過,和少主成親不到兩個月,就瘋了。昨夜夫人聽見的,就是她在哭。」 裴傾扭過頭去,看見翠兒漠然地站在小徑另一頭,顯然她也看見了剛才的一幕。便忍不住問道:「為什麼她會瘋?」 翠兒瞧了她一眼,神色訝異,似乎覺得她問出這句話來是件很荒唐的事:「夫人,你昨天見過少主了,你為什麼沒瘋?」 裴傾心頭一顫,楞住了。她明白了翠兒的意思,那就是——只要經歷過那樣的對待,一次兩次三次,必然會瘋掉。 那我為什麼沒有瘋?裴傾問自己,然後嘴角慢慢地浮現出一個諷刺的笑容,冷冷地笑了:「我不瘋,也許只不過因為我命賤,夠硬!」說完後,逕自穿過翠兒身側,走回房間。 在探身而過的那一瞬間,翠兒開口道:「楊素大人請夫人到大廳裡去。」 裴傾的腳步停了一停,道:「知道了。」又向前行,她的背在冬風中挺得很直,整個人散發出一種孤高疏離的味道。望著她遠去的背影,翠兒的臉上露出了一種悲哀之色,仿佛預見了某種悲劇,又將上演。 *** 明亮寬敞的大廳中,擺放著各色絲綢與珠寶首飾。楊素見裴傾到了,便從座位上站了起來迎接,四目相對,又分了開去。 楊素咳嗽一聲,正色道:「正月初一,按照依羅島上的規矩,羅家子孫都要去祭拜海神。因此少主吩咐素將這些東西帶來給夫人看,看看夫人喜歡什麼顏色和款式,好量體裁衣,為那日大典做準備。」 裴傾淡淡地掃了那些禮物一眼,道:「隨便,我沒什麼特別喜歡的。」 楊素道:「夫人,請您再細看一遍,真的沒有什麼特別喜歡的麼?」語氣有點急切,似乎摻和了某種請求,裴傾有點驚奇,向他望去時,卻見他眼中的關懷之色一閃而過,又自將目光移了開去。 他向來不用這樣的語氣說話,莫非這錦帛之中,有什麼蹊蹺不成? 裴傾走近絲帛,一看之下,便楞住了。 梅花!各色絲綢上,繡的全是梅花,什麼顏色的底面就繡上了更淺色些的梅花,手工很細緻,看來是花了很多心思的,而那些首飾,也全打成了各種各樣的梅花圖案!這些,決計不會是羅傲想出來的……裴傾抬頭,看見了楊素別樣的目光。 是你?專門為我而做的? 是。這是我惟一能為夫人做的了。 兩人的目光糾結著,萬語千言,盡在不言中。 裴傾黯然一歎,低聲道:「就粉色罷,帶了喜意而又不嫌俗豔。。 楊素恭聲道:「好,就用粉色。」 裴傾默立半晌,道:「還有事麼?」 楊素也默立半晌,方回答道:「沒有了,勞夫人大駕了。」 「那好,我回房去了。」拖著步子,慢慢往回行去,背上,卻分明傳來了被人注視著的感覺。何必呢?這一切又是何必?苦澀溢滿了心房,卻又因無奈而變得無聲。 「夫人!」身後,楊素突然又道:「夫人來島上也好一陣子了,可要素帶夫人參觀一下島內各地?」 裴傾的手握緊.又鬆開。她聽見自己的聲音回旋在空中——「也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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