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沈童心 > 守得雲初開 | 上頁 下頁
三十


  茶棚在秋風裡瑟瑟抖著,沈斷鴻一個人在長條凳上兀自沉吟。

  店伴端來了一盅茶,也像茶棚似的瑟瑟抖著,沈斷鴻瞥了他一眼,心下發笑。就算真的想去買條船,還有個死纏爛打的夏侯靖遠得先撂倒,否則他永遠不得安寧。

  吃完了茶,沈斷鴻略略支著頭休息一下,恍惚中有人靠近,他猛地抬起頭,吸尖嘴巴,運氣將方才喝進肚裡的茶疾噴而出,射中手上緊握匕首的茶棚店伴。

  「你!」那店伴駭得慌忙退開,但已濺得一頭一臉都是茶水,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原來方才沈斷鴻喝的茶裡有毒,這店伴當然也是假冒的,想趁他中毒時下手殺他。

  「沒錯,我沒中毒。」沈斷鴻瀟灑笑道:「你大概沒打聽清楚,才會對棲雲谷的沈斷鴻使毒。」

  使毒不僅要不動聲色,還要巧、妙,才能制人於無形。

  這世上能對他使毒的人,大概只有他的師父——白雲痕。

  那店伴不再分說,拔腿便跑,沈斷鴻也不追,由地上撿了顆石頭,往那店伴背上擲去「噗」的一聲,店伴被擲中穴道,倒地動彈不得。

  察覺身後颯然有風,沈斷鴻雙手撐住桌面,腳下輕蹬,旋身雙腿踢出,又是兩個傢伙中擊。沈斷鴻踢得頗重,那兩人一退數步,咬牙又勉強上陣。「等等!」

  沈斷鴻摺扇「豁」的一聲展開,那兩人竟是面面相襯,停足不敢前。

  「我今兒心情實在不太好,本來想找個人好好揍一頓,可是又需要有人替我去和夏侯靖遠傳話,你們倆誰要去,我就不揍他了。」他煽著扇子,好整以暇說道。

  那兩人也來不及納悶為什麼沈斷鴻會知道他們的來路,只是爭著說要去替他傳話。

  沈斷鴻本就輕狂,加上心裡憂鬱,於是變得更加放蕩。他忽然笑道:

  「夏侯靖遠到底花多少銀子請你們來殺我?」「五百兩,不論是不是黑駝幫的人,都可以拿你的人頭去領賞。」

  「五百兩!沒想到我倩這麼多,怪不得連三腳貓也來湊熱鬧……」

  「黑駝幫三公子婚期近了,他的娘子據說美如天仙,婚儀就不只一千兩了!」

  「哦?你的意思是……夏侯青陽比我值得更多?」他不服氣的笑道。

  「青陽表哥當然比你值得更多了。」茶棚裡忽然多了一個甜美的女聲答了沈斷鴻的問題。

  沈斷鴻往聲音來處望去,竟是一個嬌美的小姑娘。

  「姑娘是……」

  「你不記得我!」她小嘴一噘,不悅說道。

  沈斷鴻微微一怔,實在對這位小姑娘一點印象也沒有,只得答道:「你是夏侯青陽的表妹。」

  「對。」她甜甜一笑,道:「我叫段菲如。」

  其實她只見過沈斷鴻兩次而已,一次在魚鳴莊,一次在湖心亭,可是這兩次沈斷鴻都沒有注意到她。

  沈斷鴻見她頗為嬌美天真,於是笑道:「你倒是說說看,夏侯青陽怎麼比我值得更多。」

  「如果是我靖遠表哥就不及你。」她道,同時慢慢走進茶棚。「青陽表哥雖然沒有你俊美,可是他溫和善良,待人有禮,脾氣又好,遇見他的人都願意和他交遊。」

  「是嗎?」沈斷鴻酸溜溜的冷哼一聲,心想:難怪師父喜歡他。

  忽然,他心下一凜,問道:「他要和誰成親?」

  「和你師父白雲痕啊!我說青陽表哥好,連靖遠表哥也不是他的對手,他和你師父兩人,好得如蜜裡調油……」

  沈斷鴻一聽白雲痕沒死,先是大喜,跟著竟覺心如刀割。原來那夜惡鬥之後,師父也讓人救了,虧自己一心掛念著她,她卻終於還是撇下自己嫁人去,對象還是夏侯家的人……夏侯靖遠幾次要置他於死地,而師父居然要嫁入夏侯家……

  他只覺眼眶燙熱,他別過身去,冷然說道:

  「滾吧……回去告訴夏侯青陽,沈斷鴻會去送禮,也順便讓夏侯靖遠別忙了,我一併去問候他。」

  先前那兩人一聽沈斷鴻誰也不揍了,拔腿便跑;段菲如卻反而在一張長凳子上坐下。

  「你為什麼不走?」沈斷鴻冷冷喝道。

  段菲如一聽,差點氣白了臉。原來方才他那句「滾吧」也把自己包含在內了!

  「我不知道你是在同我說話。」這種無禮的話,她就裝作沒聽見。

  沈斷鴻也不答話,逕自拂袖離去。一路上明知段菲如一直跟在身後,卻也不搭理。

  來到鎮上一家飯館,店伴迎了來,問道:「客倌要什麼?」

  「拿酒來。」

  「客倌要什麼酒?」

  沈斷鴻不再說話,店伴只好又說:「那小的先給您來壺花雕好了。」說罷,急急下去了。兇神惡煞似的江湖人,還是少惹為妙。

  沈斷鴻握著酒杯,靠在鼻邊聞了聞香氣,然後一口喝幹了。

  「花雕……這名字真是好……」他幽幽沉吟道!「花雕零,葉雕零,兜兜轉轉迷了心……」

  迷了,醉了;癡了,苦了,兜兜轉轉,零落成泥……他輕狂倒酒,又是一仰而盡……

  花雕零,葉雕零,兜兜轉轉述了心。

  辜負長夜不寐人,苦思芳菲任酩酊。

  沈斷鴻豈止喝了二亞酒,只見他不曾停杯的一直喝到店家要打烊,才爛醉的從腰間摸出銀兩付了賬。

  踉踉蹌蹌的走在街上,秋夜涼,心頭更涼,模模糊糊的似乎來到一處池邊,他雖然醉,卻也明白知道那是水池。在樓雲穀,他就是在這冷泉裡練功,池裡總是漂滿花瓣……

  是的,練功……師父會在一旁教導他心法。

  「凝神自守,氣聚……」沈斷鴻迷醉之間,念出心法口訣,跟著就要往池裡跳。

  「哎!」一直跟在他身後的段菲如及時拉住他。「醉成這樣,跳下去不淹死才怪!」

  沈斷鴻仰躺在池邊,索性大叫了幾聲,驚動了宿鳥,驚動了黑夜,卻不敢驚動他酩酊大醉的深情,他小心的保持沉默,低低沉吟——

  「誰言俠者隨心性,
  花落蕭娑,問劍如何?
  憑任癡心作煙蘿。
  哀箏風拂思沉惻,
  情意銷磨,誰替悲歌?
  只換吟留細細和。」

  他說的是些什麼醉話,段菲如一句也沒聽懂,惟一清楚的是他哭了。

  沈斷鴻這一醉,一直到三更天才醒過來。脹痛著頭,發現段菲如在身旁,他坐起來,半天不說話,還是段菲如先開腔:

  「你很傷心嗎?是因為白雲痕要成親了?你真的愛她?她是你的師父。」

  「怎麼你還在這兒?」沈斷鴻根本不想回答她的問題。

  段菲如心中氣惱。這人!好歹自己也陪著他到了大半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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