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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八


  她能說不嗎?她漠然的點點頭,可惜地看著那一桌的好菜、好湯。

  「琴就在那紗幔後,請夫人為我們彈一首助興吧!」

  沒有掌聲,只有窒悶的寧靜。

  在這尷尬的氣氛中,她站了起來,一步步走向那紗幔,沒回頭看他的表情,卻聽到他低沉的嗓音在呼喚,「卿雲,過來我這邊坐,讓我們好好喝一杯。」

  那意思好像是在說,她這個做妻子的不願陪丈夫喝酒同歡,他只好找別的女人代替她的地位,她不敢繼續想下去,他的這群紅粉知己是怎麼看她的?

  她撥開紗幔,一眼就望見了琴桌上的琴,不由得一愣……這琴是如此的熟悉……驀地,時光彷佛回到十三年前,嚴令風他娘就在這琴桌後靜靜的撫著這把琴給姨丈聽,當時他也在場;她跟大表哥、二表哥闖了進來,不悅的看著這一家和樂的景象,於是,在大表哥的催促下,她拿著姨丈送的小匕首沖上前去,一劍插在這把琴上,霎時弦斷人驚,他娘驚喊出聲……如今,琴在人不在,琴座上的劍痕卻仍十分怵目驚心。

  他是故意的,故意要讓她痛苦,讓她忘不了過去和他娘。可她的心底裡有一道不服輸的聲音,呐喊著她不能讓他如意。

  「夫人,怎麼還不開始呢?莫非這把琴不合你的意?」

  她深吸了一口氣,「不,這把琴很好。」移動腳步,她坐到了琴桌前,一手按上琴弦。琴弦冰冷緊繃,就像她的身和心。

  鎮定心神,她開始舞動雙手,一連串的樂音如流水般傾泄而出。

  「夫人,唱個曲兒來聽聽吧!」

  她無意識的張開朱唇,「風蕭蕭、夜茫茫,寒冬嚴風催雲來,遮蔽月兒增淒涼。話淒涼,東坡十年生死茫,吾生憾悔終生亡,憑欄等待夜複夜,怎奈歲月遲又緩……」

  「別唱了!」隨著一聲大喝,一隻大手撥掉她撫琴的十指。「我叫你別唱了。」

  她抬起頭來靜望著他的怒容,「那麼,你還要吩咐我做什麼?」

  她那處之泰然的態度著實惹惱了他,他不懂她為何不鬧不哭不叫?她完全不像他所認識的小月兒?那個跋扈的小月兒躲到哪裡去了?

  他一把將她拉了起來,「陪我喝酒。」

  把她拖回座位,斟了一杯滿滿的女兒紅遞給她。「喝!」

  她沒說什麼,只是舉起酒杯朝他一敬,仰口喝幹。很久沒喝烈酒了,有些嗆口,她忍不住咳了一下,又再度用雙眼對上他的,「還有什麼我可以效勞的嗎?」

  他瞪著她,對於她的冷靜感到十分生氣,她似乎已不再是他所熟悉的那個驕傲衝動的女人。心裡的滋味五味雜陳,他根本分不清是喜歡她的改變還是討厭。

  一手攬住他最近頗為欣賞的紅粉知己——卿雲姑娘,然後戲謔地說道:「這麼久了,夫人都沒為我生個子嗣,我讓卿雲當你的妹妹可好?」

  霎時,大廳裡鴉雀無聲,就連走動的僕人都停下腳步,所有人的注意力全集中到她的身上,屏息地等待她的回答。

  她的臉在一瞬間變得慘白,在這許多人面前,他故意提起這種話題讓大家都知道她無法生育……哈!真是好笑,明明是他不願意跟她圓房,沒圓房的夫妻又怎麼生得出孩子來?雖然未經人事,可這個道理她還是懂得的,他是打算將她逼入絕境。

  「夫人,如何?」嚴令風又問。

  一股氣血沖上腦門,她甜甜一笑,「娶個妹子進門就有用了嗎?你自己不爭氣,怪誰呢?」說完,她滿意地聽見周遭此起彼落的抽氣與低呼聲。

  嚴令風的臉彷佛成了千年不化的寒冰,「你說什麼?」

  他生氣了。一股成就感油然而生,驅使她繼續說下去,「我說……你的『兄弟』不肯合作、好好辦事,怪誰呢?」在市集裡混久了,一些曖昧的比喻她都學會了,不過,她畢竟是名門出身,話才出口,自己已滿臉赧紅。

  接著,又是一陣驚訝的低喊,讓嚴令風的臉色愈發難看。

  「嚴堡主哪裡是『驅動』不了『兄弟』的人呢?」卿雲姑娘好心的想打圓場,「姐姐,你是不是誤會了?」

  那柔膩的語調讓莊月屏不由自主的厭惡起來,「令風,這位姑娘打哪兒來?是哪家的『閨女』呀?」

  這番意有所指的話,讓卿雲的臉色倏地變了。

  嚴令風哼了一聲,擁著卿雲的手臂故意縮緊,「夫人,我來介紹一下,這位是你未來的妹子、我的女人。」

  看見他宣示佔有的動作,莊月屏的心如墜入萬丈深淵。他一點情面也不留給她,當著那麼多人的面前羞辱她,宣佈他要娶個妓女當側室。沒有詢問她的意見,純粹只是告知而已,那她到底算什麼?

  她自己倒滿一杯酒,狠狠的喝下,空腹承受烈酒,引來一陣燒灼的感覺,

  「是嗎?」她嫣然一笑,淒絕的眼眸看著眼前這一對「郎才女貌」,心彷佛被萬把利刃穿過。

  她又勘了一杯酒,舉杯迎向他們,「那也好,什麼鍋配什麼蓋,恭喜你,令風,你終於找到可以配得上的女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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