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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一


  「真是胡說八道!」譚克勤低咒了一聲,「事實才不是如此呢!唐心柔會服毒自殺是因為她父母怕婚事拖久了會生變化!故而決定將婚期提前,唐心柔抵死不從,她找之曛求他帶她走,帶她私奔,之曛不肯,還勸她不要衝動用事,唐心柔受此刺激,就哭著負氣離開了之曛的住處,當天晚上她在一家旅社服農藥自盡,服毒之前還打了一通電話叫之曛趕來見她最後一面,說——她要死在最心愛的男人的懷裡,之曛聽了趕緊聯絡她的父母,並十萬火急的趕到旅社,可惜還是慢了一步,唐心柔已經回天乏術了。」

  他黯然而不勝欷歔的輕歎了一聲。「我不殺伯仁,伯仁卻因我而死,之曛對唐心柔的死,一直引以為疚,從此對感情更是退避三舍,視之為瘟疫毒蠱。寧願和歡場女子來往,遊戲風塵,也不願和名門閨秀接觸,以免空拋真情,害人害己!但,陶則剛卻因此而耿耿於懷,對之曛恨之入骨,有份不除不快的憤恨,而——隔年的某天晚上,之曛在酒廊和客戶談生意應酬,被花名露露的申順美設計下了迷藥,而昏睡在她的房間裡,一個月後,她來找之曛攤牌談判,說她懷了他的孩子,之曛當然嗤之以鼻,叫她少用這種老掉牙的把戲,他不是未經世事的蠢蛋,但,他最後還是硬著頭皮,娶申順美那個唯利是圖、冷血無情的濫女人為妻,只因為——她說了一句話:『你想讓你的孩子淪為私生子嗎?』

  「這句話像一把利刃狠狠的戳進了之曛的心臟,他自己是私生子,從小受盡世人的輕蔑侮辱,看盡了旁人有色扭曲的眼光,他不願申順美腹中那個無辜的小生命承受著和他一樣悲慘的際遇,所以,儘管他知道那不是他的孩子,他還是娶了申順美,並將那個孩子視為自己的親骨肉一般疼愛撫育。」

  望著神色和他同樣動容複雜的裴斯雨,他抿抿乾澀的嘴唇!語音梗塞而低啞的說道:「之曛就是這樣面冷心熱的一個人,他有恩必報,為善而不欲人知,他受盡命運的撥弄,嘗盡人間的冷暖悲涼。但,他卻能保持著關愛眾生的赤子之心,所以阿坤叔和侯老爺子能為他舍盡一切,一個以命相護,一個把家業傳承於他。這些年來,他除了約束紅鷹幫的兄弟安分守己的推展幫務外,並常常出錢出力贊助社會上的公益事業,只是——他不喜歡張揚,他不是那種沽名釣譽的人,所以,一般人只看見他冷漠世故的一面,卻看不見他隱藏在內心深處的良善和真情。

  「老實說,他並不是一個快樂的人,他身上背負著太多人性的枷鎖,乖桀多變的人生際遇已在他臉上罩上了一層風霜,讓他無法自然的放出自己的感情。所以,在愛情的路上,他一直扮演著遊戲人間的角色,直到遇見了你 但,儘管他是那麼的愛你,然而,他的自卑、他的男性尊嚴還是常常夾在其中作梗,甚至還因為這份夢寐以求的愛而變得特別脆弱敏感,他是那麼的患得患失,所以,他的內心常常陷於激烈的爭戰中。

  「他一直認為他配不上你,你的純淨秀雅、你的學識經歷都教他自慚形穢。所以,當你真的想嫁給他時,他會表現得那麼受寵若驚、情不自禁 這跟他在其他女人面前那種瀟灑自若、不可一世的態度是有何等的天地之別?也因此,他特別介意你的一舉一動、一言一詞,所以——今晚當你像嚴厲的法官審問著他和陶家恩恩怨怨之時,他又開始受傷退縮了,又開始被男性的尊嚴和自卑感吞蝕了,若不是愛你如此深切,他又何以如此卑微敏感而躊躇不前呢?」

  裴斯雨至此早已聽得熱淚盈眶,鼻端酸楚了。」股無以名狀的撼動和愧疚,緊緊握住了她那顆沸騰酸楚、悲喜交織的心,「我……我要向他贖罪道歉……我要用我的真心真情來撫平他的創痛……」

  譚克勤眼中閃過一絲寬慰的光彩,「那——你恐怕要拿出夸父追日、愚公移山的精神囉!否則——他這顆受了傷又悶騷的頑石恐怕是很難點頭,被你遲來的信任和熱情融化的!」他半真半假的調笑道。

  裴斯雨情怯怯的咬著下唇,「他人呢?」

  「被我罵到庭園去抽煙澆愁了。」譚克勤目光熠熠的打趣道。

  裴斯雨立刻跑出了房門,跑下樓梯,打開廳門,帶著一份有些忐忑卻堅毅不拔的熱情,走向了坐在紫蘇和長春藤交纏的花架下,神色陰鷙而落寞地抽著煙的賀之曛。

  這時,有三條人影也躡手躡足的繞過後門,藉著濃蔭的樹叢做掩護,悄悄靠近了他們,豎起耳朵、屏息凝神的躲在濃密參天的大樹背後靜觀其變,打探軍情。

  賀之曛一見到裴斯雨,手上的香煙竟失神的掉落在地上,一抹深刻的痛楚又開始盤踞在他的心頭。「你都知道了所有的事?」他沙嘎的低聲問道。

  「是的,我都知道了。」裴斯雨靜靜的凝注著他,聲音溫柔婉約的似和風的呢喃。「我是特意來更正你的錯誤的。」

  「錯誤!」賀之曛渾身掠過一陣抽搐,「好吧!請你繼續批判吧!我會很有耐心的洗耳恭聽。」他一副萬念俱灰的口吻。

  裴斯雨還是輕輕柔柔的凝望著他,眸光溫存如一輪新月,但,她的聲音卻夾雜著激情般的顫抖和痛楚:

  「之曛,你不夠勇敢,你不夠愛我,要不然——你不會這樣輕易地就讓我放棄你,只為了你那微不足道的自卑、渺小和寒傖——」

  賀之曛的臉扭曲而灰白了,「我……」

  裴斯雨卻輕輕伸手捂住他那欲言又止的嘴唇,「什麼都別說了,我只問你一件事——」她深情而繾綣的望著他,柔聲說道。

  「什麼事?」賀之曛的聲音是痛楚而震顫的。

  裴斯雨盈盈如水的眸光裡載滿了無以言喻而讓人為之屏息的深情,那樣溫存而柔情款款的眼神炙痛了賀之曛的心,讓他的呼吸開始急促紊亂了。

  「你願意——接受我的請求,讓我嫁給你嗎?」

  賀之曛微微揚起眉,炯炯有神的眼中閃過一絲奇異的光彩,他深深地注視著裴斯雨,目光綿綿而灼熱得讓人心跳失常,血脈憤張。「你是在向我求婚嗎?」他啞聲問道。

  裴斯雨半憂半喜的紅了雙頰,但,她還是鼓足勇氣地為自己的真情奮戰到底。

  「是的,請你『允許』我嫁給你。」說完之後,她又難掩躁熱不安的情緒,連忙垂下酡紅滾熱的臉,望著長滿雜草的泥地屏住呼吸,靜待賀之曛的裁決。

  賀之曛輕輕伸手抬起她的下巴,一瞬也不瞬的細細梭巡著她那張楚楚可憐卻含羞帶怯的臉!溫柔而有力的說,「所請照準,我這個自卑渺小的男人接受你的二度求婚。」他從口袋裡掏出那只絢爛奪目的鑽戒,套在她微微顫抖的無名指上,並輕輕的將她擁進懷中,灼熱溫暖的呼吸吹散在她最紅的瞼上,「不過,下次可不能再這麼隨便的休夫,否則……」

  「沒有『否則』,永遠不會再有了!我保證,我保證!」裴斯雨淚光瑩瑩而激動的伸手攬住他的脖子,在心神顫動的狂喜和失而復得的撼動中,主動獻上自己的唇,堵住他所有的疑慮和沉吟。

  賀之曛立刻死命的擁緊了她,輾轉而纏綿的回吻著她,帶著心靈深處的激情和絞痛。

  蟄伏在樹叢背後、遮遮掩掩、偷偷摸摸的賀宇庭立刻小聲的提出疑問:「唉?怎麼沒有聲音了?」

  「我看看——」譚克勤賊頭賊腦的探出了頭,隨即又帶著一臉曖昧的笑容縮回樹後。

  「譚叔叔,他們在幹什麼?」

  譚克勤轉轉眼珠子想了一下,「他們在——做運動。」他含糊的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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