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宋思樵 > 築心緣 >
五十


  他說到這,臉孔扭曲了,握著香煙的手微微顫抖著,溫文清亮的黑眸裡凝滿了愧疚和痛楚的淚光。他輕輕捺熄了煙蒂,望著裴斯雨那張動容而淚影迷蒙的臉,他深吸了一口氣,竭力平復憤張而複雜糾葛的情緒,語言梗塞的繼續說下去,「我不是個膽小怕事的懦夫,但,我深知我父母對我的期望和厚愛,如果我被判刑坐牢,第一個倒下去的一定是我媽,她有心臟病,她不能受任何的刺激,所以,我在萬不得已的情況下做了懦夫,讓我最要好的朋友替我頂罪坐牢,他這一頂罪,就判了五年的徒刑,後來因為服刑期間表現良好,而得以提前出獄,而我那時已是台大企管系三年級的學生了。他一出獄沒多久跟著入伍服役!我因受他的請托,常常去拜望阿坤叔,也因此從阿坤叔的嘴裡得知之曛那悲慘可憐的身世背景」他發出了一聲感歎,臉上表情更加悲愴而沉重了。

  「原來,之曛是鼎國企業集團負責人陶震東的入贅女婿潘宏彬的私生子,但,他一直不知道這件事,他只曉得自己從小就沒有爸爸,而他的媽媽卻常常借酒澆愁,精神恍惚,對他時好時懷,忽冷忽熱。好的時候常抱著他哭,叫他可憐苦命的心肝寶貝;不好的時候,就拿他當出氣筒,又打又罵,說他是個惹人憎惡的拖油瓶,而街坊鄰居的小孩每個人都欺侮他,嘲笑他是個沒父親的私生子。而他的母親被潘宏彬始亂終棄之後,又被另一個男人拐騙了所有的積蓄,為了謀生,她這個在感情上飽受創傷的未婚媽媽只好下海陪酒,淪落風塵,靠著女人最原始的本錢來維持他們母子的生活,但,也因此更加自暴自棄,成了煙酒都不離手的傷心女人。有一回,她因為酒精中毒被送進醫院治療,而賀之曛才十歲,生活起居都沒有大人在一旁關照,他母親一入院,他連三餐都沒有著落。有一天,他實在餓壞了,就跑到一家麵包店,趁老闆不注意的時候偷了一塊小蛋糕,但,才剛準備拔腿偷溜時,卻被老闆逮個正著,那個麵包店的老闆就是阿坤叔。」

  「原來阿坤叔是在這種情形下認識賀之曛的?」裴斯雨詫異的接口道。

  譚克勤點點頭,「是的,當時阿坤叔非常生氣,覺得之曛是個不好學、需要好好教訓的壞孩子,他本想一狀告到學校去,但,他又覺得小孩偷竊,父母也有責任,所以他決定先找父母談一談。當之曛告訴他,他沒有爸爸,媽媽又生病住院時,阿坤叔還半信半疑,但當他隨之曛回家探查究竟時,他被他們那個簡陋窄小、只有三個榻榻米的家給震懾住了,而從之曛母親的嘴裡,他才知道他們母子那令人鼻酸的際遇,對於之曛這個苦命可憐的孩子,他產生了莫大的憐疼之情,常常暗地接濟他們母子的生活,並叫之曛利用課餘時間到他的麵包店看店,賺取零用錢。

  之曛小學畢業那年,他母親深夜醉酒,而被一輛超速的小貨車當街撞死,阿坤叔義無反顧的幫忙之曛料理後事,並將之曛接來一塊生活,然後出錢供他念書。所以,阿坤叔在之曛的心目中!不僅是恩人,更是一位偉大慈悲而允滿愛心的父親。在他那段坎坷充滿悲苦辛酸的童年歲月裡,阿坤叔的出現,無疑是為他帶來了生命的曙光,讓他像枝不畏暴風蹂躪摧殘的小草,而能昂藏堅毅地挺直腰杆,不卑不亢的面對著波折重重的人生挑戰。」他頓了頓,接過裴斯雨遞來的熱茶,輕啜了一口,抿抿嘴,清了清喉嚨,又低沉沙嘎的訴說著賀之曛那多災多難、有情有淚的一生際遇。

  「他退役之後!由我口中得知自己的身世,方才知道潘宏彬是他的身生父親,他才知道他的母親賀志蘭原來是在鼎國企業集團相關機構中任職會計,因被風流成性的潘宏彬看上,在他百般糾纏而口蜜腹劍的拐誘下失身於他,最後又因珠胎暗結而被他一腳踹開,棄如敝屐。之曛知道之後,非常激動,竟跑去鼎國找潘宏彬質問,潘宏彬一概否認!並狠狠的羞辱了他一番,譏諷他是不懷好意惡意栽贓,半途亂認爸爸的動機,無非是想勒索敲詐,之曛氣得眥目欲裂,拂袖而去。但,他萬萬沒想到潘宏彬會因為心虛恐慌而對他起了殺機,試圖殺人滅口以永絕後患!」

  他停頓了一下,望著倒抽了一口氣,而面色灰白激動的裴斯雨,語音森冷而悲憤的咬牙說:「你很難相信世界上會有這樣心狠手辣的父親吧!俗云:虎毒不食子。潘宏彬顯然是個例外,他那時為了擺平董事會對他的疑慮和不滿,因為鼎國企業董事會的許多董事、股東都對他吃喝嫖賭、肆意狂歡的行徑非常感冒憎惡,醞釀要開董事會革除他總經理的寶座,他為了鞏固他的權勢之位,不停地周旋在各個董事股東之間,打躬作揖陪盡笑臉,試圖隻手遮天,漂白自己荒唐無能的形象。之曛興師問罪的舉動引起鼎國許多員工的側目和議論紛紛,他怕事情會鬧大,既而傳到其他董事和他太太的耳朵裡去。所以,他一方面花錢並動用權威塞住員工的悠悠之口,另一方面則派黑社會的流氓開車去撞死之曛,造成意外死亡的假像以除心頭大患,而阿坤叔在車子加足馬力沖向之曛的危險關頭,擋在前面並用力推開了之曛,替他承受了這場足以致命的意外災難!」他說到這,已是語音梗塞,情緒激動得無法言語。

  裴斯雨至此已聽得血氣翻湧,心如刀割而淚流滿腮了。天啊!這是怎樣令人悲憤填膺又肝腸寸斷的一段故事啊?!對於潘宏彬的陰狠殘酷,對於阿坤叔的捨己救人,她有著極為深刻而痛楚的兩種情懷,人性的良善與醜陋真是昭然若揭、對比鮮明啊!

  譚克勤的太陽穴隱隱鼓動著,他緊緊握著手中的馬克杯,再度開口了,語音沉痛而感傷,「當阿坤叔被那輛小貨車撞飛出去,又彈落地面之後,之曛抱著他那鮮血淋漓的身軀發出了驚天動地的哀號,像一尊激怒的雄獅對天起誓,他不報此仇,誓不為人。阿坤叔雖然被救活了,但,他的雙腿也因此癱瘓了,之曛和我為了替阿坤叔籌措醫藥費,請專人照顧他,一個白天在工地當搬運工人,晚上在酒吧當調酒師,另一個則拚命兼家教,這實在不是一個美麗動人的故事,他那狼心狗肺的父親潘宏彬並沒有因此良心發現,善罷甘休,他繼續花錢找一群混混到之曛工作的酒吧找碴,修理他。

  「有一天深夜,那幾個混混把他拖到酒吧的後巷內百般侮辱凌虐,不僅用酒潑他,用雞蛋砸他,並強迫他跪下向他們磕頭,學狗爬,之曛硬是挺著不屈服,任憑他們如何運用暴力壓迫他,他還是咬牙挺住,死不屈就。就在他們玩膩了,掏出利刃準備解決之曛的性命時,有幾個訓練有素的彪形大漢出現救了之曛,並把那一票小混混揍得鼻青臉腫,抱頭鼠竄,那幾個彪形大漢的主人正是紅鷹幫的幫主侯靖英,他常去那家酒吧飲酒,非常欣賞之曛那份鐵錚錚、不卑不亢、冷靜又充滿滄桑的男兒本色,他有心栽培之曛,知道他的遭遇和身世之後,他更是同仇敵愾,義憤填膺,他不僅收之曛做他的義子,並出面為他解決一切經濟上的困難,讓他毫無後顧之憂的回去念完高中,並繼續升學。

  「之曛不願白白承受侯老爺子的恩惠,他決定白天在鴻威集團實習上班,從基層做起,晚上念夜校,念夜大。由於他很勤奮努力,深得侯老爺子的信任喜愛,再加上侯老爺子又膝下無子,於是,他全心培育之曛接他的棒。然後,之曛接掌鴻威,而我在念完研究所,服完兵役之後,不顧父親的反對也投入鴻威,成為之曛最重要的左右手。我願意把我的一生都奉獻在之曛身上的原因無他,只為了一個恩字,因為——沒有之曛當年的犧牲成全,就沒有今日的我,他為一個義字,義無反顧的替我頂罪入獄,我有這樣重情重義的好朋友,是我這一生最大的福報。除了用心、用生命、用無數的歲月來回報他的至情至義之外,我這一生已別無所求了。」

  他停了下來!靜靜望著抱著抱枕、淚眼凝注、一臉動容的裴斯雨,輕輕吐了一口氣,又喝了一口水,繼續延續那段未完、卻已讓裴斯雨聽得柔腸百轉、心魂震盪的故事,「為了給他那個無情無義、沒肝沒肺的冷血父親一個慘痛的教訓,他全力搶攻鼎國企業的經銷網路,切斷他們的客戶市場,他把精力都擺在事業上,感情生活則是一片空白。有一次,他在客戶舉辦的宴會上認識了唐心柔,她是紡織業大享唐紹隆的獨生女,專科畢業後,就在雙方父母的安排下和陶則剛訂了婚,但,她對陶則剛並沒有很深厚的感情基礎,所以,對這椿婚事她一直採取消極的態度,直到她遇見之曛,被他那瀟灑不群、漂亮冷峻的外型吸引之後,她就深深陷入了為情所困,卻又無力自拔的泥淖中掙扎。她迷戀之曛,愛他成癡,幾度想和陶則剛解除婚約,無奈家裡卻極力反對,她抗議溝通無效,又怕之曛遠離她,所以——沒事就常來纏之曛,希望引起他對她的注意,而——之曛始終把她當妹妹一般看待,他雖然常有豔遇和一些逢場作戲的小插曲,但他對感情卻把持得非常嚴謹,誰也無法輕易闖進他深鎖的心靈堡塔,佔據他那顆冰冷滄桑的心,只有你是例外——」

  裴斯雨的心弦抽痛了一下,她垂下眼瞼,幽幽然的問道「他既然把唐心柔當成妹妹,那麼——陶則剛又怎麼會指責他玩弄唐心柔的感情呢?」

  譚克勤揉揉眉心,「那是因為他得不到唐心柔的芳心,又怨恨唐心柔對之曛癡戀成狂,寧願自殺也不願嫁給他。」

  裴斯雨震愕的望著他!「原來唐心柔是為了逃避婚約而自殺身亡的,不是之曛慫恿她一塊自殺殉情的?」

  譚克勤嘲謔的揚揚眉,「當然不是,陶則剛到底是怎麼對你說的?居然能編出這麼離譜又惡毒的謊言來?」

  「他說——賀之曛為了報復他,故意誘拐唐心柔,以花主口巧語欺騙她一塊服農藥殉情,結果——她真的服毒自盡,而之曛卻置身事外,眼睜睜地坐看這一場悲劇發生——」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