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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八


  她收起滿臉的笑容,望著明眸皓齒、巧笑嫣然的蘇盼雲,輕輕囑咐著,「蘇小姐,麻煩你上樓來,我先生想單獨在書房跟你談談。」

  蘇盼雲微愣了一下,而世故老道的鄭毅恒立即知趣的站起身,「韓太太,既然你們有事想單獨跟蘇小姐談,我就先告辭了,我公司還有些重要的事等我回去處理。」

  汪如蘋點點頭,「既然你公司還有要事要處理,我就不留你了。平磊,你替我們送鄭先生一下。」

  鄭毅恒提起公事包,臨走前,他對稍顯緊張困促的蘇盼雲遞出稍安勿躁的眼神,「我先走一步,在公司等你的好消息。」

  送走鄭毅恒,蘇盼雲暗吸口氣,強迫自己挺直背脊保持鎮定,隨著汪如蘋步上二樓進入書房。

  當蘇盼雲回到桃園,回到那間她和蘇曼君棲身十年的破舊小公寓時,疲憊的她甫打開門扉,赫然發現她姑姑蘇曼君不僅神色怪異的端坐在沙發椅內,一口一口的抽著煙,陳舊而瀕臨解體的小茶几上也站著一瓶臺灣米酒。

  蘇曼君冷冷地掃了她一眼,「韓伯濤錄用你了嗎?」

  她輕輕點點頭,「他們要我住進雅軒小築,一方面閱讀韓伯濤的手劄,一方面聆聽他們的口述。」

  「你怎麼回復他們?」

  「我說要回來跟你商量。」

  「你馬上打電話去告訴他們說你會搬進去住。」蘇曼君一方面沉聲下達命令,一方面陰晴不定的猛吸著煙,仿佛體內有一團烈火正無情地燒炙著她。

  蘇盼雲卻躊躇不前了,「姑姑,這樣好嗎?我搬到臺北,你一個人怎麼辦?」

  蘇曼君立刻變了臉色,「你敢不聽我的話?」

  「不是,我只是不放心你一個人住在這裡,我想——」蘇盼雲怯怯地提出解釋。

  「不放心,你有什麼好不放心的?我蘇曼君離鄉背井二十多年來靠著一雙手,看盡了人情冷暖,世問虛假,貧窮沒有打倒我,病魔沒有折服我,左鄰右舍的冷嘲熱諷更沒能擊敗我,你有什麼好操心的?我不是靠著一雙手把你拉拔長大?!」蘇曼君咄咄逼人刺向她。

  蘇盼雲小心翼翼、戒慎恐懼的陪著不是。「姑姑,你別生氣,我知道你的辛苦和委屈,我——」

  「我的辛苦委屈?」蘇曼君厲聲打斷她,霍然從喉頭暴出了一陣令人戰慄的狂笑,「哈——這世界有誰能真正知道我的心,瞭解我那隱藏在卑微寒磣歲月背後的痛苦和心酸?誰能瞭解?誰能真正瞭解呢?」

  她那激動而異於尋常的反應駭然震住了蘇盼雲,「姑姑,你別這樣……你……別生氣,我馬上打電話,馬上打電話——」然後,她倉皇的拿起電話,一刻也不敢延誤的撥到臺北雅軒小築。

  韓伯濤夫婦並不在,接電話的是平磊,蘇盼雲只好請他代為轉達,說她星期五就會搬進去住。

  掛了電話,她神色不安、畏縮地凝望著情緒已經恢復正常,若有所思的握著酒瓶豪飲的蘇曼君。

  「她……漂亮嗎?」她語氣淒厲開口問道,仿佛那是一個困擾她,卻讓她不得不勉強壓抑下所有悲憤、困苦的情緒而擠出喉頭一個問題。

  「她?她是誰?」蘇盼雲茫然不解的悄聲反問道,深怕一個不留意又觸怒了蘇曼君。

  蘇曼君的臉色倏地沉了下來了,她緊繃著臉,好像全世界的人都開罪她似的,神情陰沉而又駭人,「她——汪如蘋,還是那麼漂亮嗎?」她語音平板而遲疑的慢聲問道。

  蘇盼雲猶疑地輕咬著唇,善感細心的她雖然不是十分明白潛伏在蘇曼君心底的憤怒和陰鬱,但,她曉得這是一個十分敏感的問題,稍答得不慎,一定又會掀起蘇曼君的怒火。

  蘇曼君淡漠犀利地盯著她,「你可以老實回答,我不會生氣的。」

  蘇盼雲艱澀的吞了一口口水,「呃……韓……韓……太太雖然已經不再年輕了,但,她仍然是個風華追人、氣質優雅的女人。」說完,她悄悄垂下眼眸,帶著靜觀其變的心情靜候蘇曼君那磨人心顫又高深莫測的反應。

  「是嗎?」蘇曼君的眼睛微眯了一下,「她看起來比我年輕嗎?」她又提出一道令蘇盼雲豎起渾身寒毛的難題。

  「這……差不太多!」蘇盼雲囁嚅地回答。

  「差不太多?」蘇曼君感傷地擠出一絲苦笑,「差不太多,其實就已經差了很多。命運對我和她總是有著令人悲憤的懸殊差別,她總是得天獨厚地勝過我,不論在哪一方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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