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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


  你可懂、可懂廝宇之意……

  風中,誰的聲音傳來,伴著淺不可聞的斷腸曲調,幽幽蕩蕩。

  「守兒……」他晃了神,鬆開箝于小關頸上的手,茫然雙目凝視飛紅花瓣。

  小關跌坐地上,淚水掉落。「思守已死……為什麼她即便是死……少爺仍掛心著她……」她不甘心、不甘心這麼多年努力侍奉白石磬的下場,竟落得一場空。

  「你走,離開瞿羅山莊,我以後不想再見到你。」他絕然地道。

  「少爺,別趕我走,小關只想留在您身邊。」小關慘白著臉,匍匐地爬過去抓住白石磬衣擺。「小關不能離開瞿羅山莊的!」她紅腫著眼,淚水不斷滑落。

  「我不想再見到你。」反常地,他沒動手取下小關性命。或許,傷勢太重無法運氣;或許,殺不殺人對他而言都無意義。

  失去思守後,再做什麼,皆無意義。

  瞿羅山莊裡的僕人們圍向前來,不理會小關的哭喊掙扎,抓著她的手腳,將她抬出了花塢。

  「少爺……少爺別趕我走……」小關哭得淒慘,然而帶她離去的僕人卻沒人停歇下來。

  白石磬無視于小關,他的心思,只放在思守墳上。

  一抔黃土,一座新墳,他晃著神,注視飛落的桃紅花瓣附於墳上,掩蓋過沙土痕跡。

  他所愛的女子就長眠於底下,再無法展露歡顏,無法為他彈那首曲子。失去摯愛,他悔恨交加,倘若這生不被仇恨蒙蔽雙眼,他與思守是否能淡然度過一生,無傷無痛?

  跪落于地,白石磬徒手挖墳。守兒就在這黃土地下,他所愛的女子就在這底下。

  「少爺!」小關哭著。她的白石磬為了一個已死之人,雙膝下跪落地挖墳。這不是她所想見,白石磬如此心高氣傲之人竟為思守交出了心。那是她怎麼執著想望,也得不到的。

  底下的僕人們面面相覷著。「莊主……莊主……請讓夫人入土為安吧……」

  白石磬不予理會,仍是固執地掘深沙土。

  掀開棺木霎那,他見著臉色慘白靜靜沉睡於棺內的思守,忍不住伸手撫過她絕美容顏。

  「該怎麼才能讓你明白……」怎麼才能讓你明白,所有無法開口的、所有深深悔恨傷你至深的、所有傾心想望廝守白頭的……

  他喃念著。然而,人已逝,再無法聽聞。

  白石磬的眼裡,落下了淚。此時,胸口鬱悶之氣狂湧而上,再度嘔出一口鮮血。他無力支撐重傷身軀,天旋地轉間只見滿山飛花嫣紅,而後失去意識,往棺木倒去。

  「莊主!」僕人們慌忙向前。

  她靜靜地沉睡著,從來、從來未曾如此安穩。

  無夢侵擾、安逸沉溺,她連翻身的意願也無,只想將心放空,不再盛載人世愛恨,如此悠遠持續下去,不再為情煩惱傷身。

  「守兒……」

  誰?是誰喚著她的名?

  「守兒……我該怎麼才能讓你明白……」

  誰的聲音?為何聽起來竟如此哀傷?

  誰撫摸著她的臉頰?動作輕柔得似乎怕弄傷了她。

  她似醒非醒,思緒游離間如夢似幻。忽爾,有水,溫熱地滑過她臉龐,落在她耳際。她聽見那微乎其微的聲音,滴入了她心坎,熨進她心底。

  「該怎麼……才能讓你明白……」

  溫熱的水,是淚。她意識到,那是白石磬的淚。

  瞿羅山莊的僕人們急忙攙扶住白石磬,他們將白石磬扶入了屋裡,花塢內閒人盡退,打算安置好了主子,再來處理思守被白石磬挖開來的墳。

  日落得快,一炷香後,夕陽西沉。借著朦朧不清的夜色掩蔽,稍早前偷偷溜上瞿羅山莊的別格與思果在桃枝間現身。

  「人都走了。」別格往外頭查看了番,確定沒人後,來到了未蓋棺的棺木前。他探頭往下,見著了他的大女兒。「就是她吧?」別格問著思果。

  思果也不答話,只是搖著棺木內的思守。

  見兩個女兒一個生猶若死,一個心境殘缺、不善言語,別格感慨萬千地深深長歎。

  「早知如此,當初就該帶你們回大漢去,蒙古部雖征戰連年,但即便是死,也好過受人折磨成這個模樣。」別格沙啞異常的聲音,在沁涼如水的夜色中,顯得格外傷感。

  前來翟羅山莊途中,他無論問思果任何事,思果只會搖頭點頭,她似乎不多話,甚至是不想說話。

  「先離開這處再說。」別格看了棺木中的女兒一眼,思守的模樣出落得比生她的娘還美麗,是個柔弱如水的絕色女子。

  別格將思守扛在肩上,感覺她身上微乎其微的熱度透過衣裳傳來,若不專注感覺,根本察覺不到。果兒說的沒錯,她的確一息尚存。

  「下山。」思果在前頭帶路,她記得某處峭壁設有懸籃可供起落,只是離開這兒有段時候了,一時間,竟找不著該往哪兒走。

  「天已經暗了,循原來的路下去吧!」別格揪著站在原地苦思的思果,連忙走出花塢。

  別格方才打量了瞿羅山莊的僕人幾眼,知道莊中奴僕難纏,於是心裡頭暗自起了個主意,拉著思果迅速來到山崖邊,抱緊了兩個女兒縱身就要往下。

  「是誰?」提著紅燈籠巡視山莊的灰衣僕人發覺他們三人的身影,舉起燈籠借火光探視,驚訝地發覺被個高壯男子扛於肩上的,竟是莊主夫人。「來人啊,有人盜墳!」僕人大喊,不遠處幾名灰衣人立即追來。

  「走!」別格喝了一聲,提氣凝神往崖下墜。他雙腳提點崖壁,飛奔如雁,輕盈踩著斷崖而行。

  灰衣人隨在別格身後緊追不捨,崖上瞿羅山莊燈火通明、鑼聲大響:「有人盜墳、有人盜墳!」

  別格落了地,豪邁的笑聲在山林野壑間爽朗回蕩:「果兒,咱們父女三人,就這麼直接北上返回大漠吧!」

  「好!」思果清脆的嗓音應了一聲。

  幽幽轉醒,她頭疼欲裂,耳邊不時傳來妹妹銀鈴般的笑聲,回蕩著,久久不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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