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笙晴 > 古代灰姑娘 >
二十九


  我名叫守兒。

  我想一生一世守著你……真的……真的……

  胸口狠狠揪起,喉間腥熱上湧,他五臟六腑忽受劇痛侵襲,一口鮮血噴出,濺於鳴鳳琴上。

  耳際,忽傳來四娘的話語——

  相守之意你可懂?

  那聲聽似斥責,說著他不懂珍惜,任摯愛自眼前逝去。

  單掌一翻,倏地,他震碎這張百年古琴。

  風煙中,四碎的梧桐琴木飛散彌漫,琴弦皆斷,再無法全。

  四娘是他這生敬仰之人,她留下這琴,是想教他何為情字,然而,唯一能給予他愛之人,已經香消玉殞。他要這琴又有何用?又有何用?

  「守兒——」他搖晃著她。

  山野林間,他咆哮呐喊,聲嘶力竭,空蕩林間回音不見,所有聲響皆被黑夜吞噬,徒留一地痛徹心扉,無人可見,無人聽聞。

  「守兒——」他緊緊將她納入懷中。

  她的雙眼閉著,再無法給予他任何回應。

  你可懂、可懂……可懂廝守之意……

  四娘的聲音,聽似指責。

  抱著她的屍首,他直入中都,血洗金人宮殿。一雙血紅的眼瘋了似的,再看不見其他。她因金人而命歸黃泉,他便要這些人全數陪葬。

  銀劍之下,血流成河,但他冰冷的眸漠視著,猶如地府來的夜叉,俊美鬼魅的容顏勾奪所有人的魂魄,讓金人成塚,以祭她靈。

  回至瞿羅山莊,山莊門口,小關急切迎來。「少爺!」

  「閃開!」他緊抱著思守,沿長廊而入,回至廂房,將自己與思守深鎖其中。

  房內,她所繡的魔陀花折迭整齊地置於桌上。

  那日他接到延陵冀來信,心中欣喜若狂,快馬加鞭先下江南,沒有任何耽擺,然見著她的第一眼,卻是她鳳冠霞帔嫁為他人婦的模樣。

  望著她不會再醒的容顏,白石磬喃念著:「該怎麼……我該怎麼才能讓你明白……」他這生,被剝奪了太多,連如何愛人,也無從知曉。

  他是否錯了方式,才讓她寧願死,也執意離去?

  「該怎麼讓你明白……」唇,貼著她耳際,他對她說著,即便,她再也聽不見。

  他並非想折磨她,他只是想愛她。如此而已……如此而已……

  淚,由赤紅雙目中滾落,他的呢喃化為哽咽,深入金人巢穴受了重傷的身,令他猛烈咳了起來。

  鮮血自指縫中溢出,最後,一陣暈眩襲來,他倒在思守床榻,失去了知覺。

  他想……或許該隨她而去……

  此生從無所戀,他這性命真正感受到存活,是從遇見她開始……

  第十章

  臨安城

  於人潮往來中駐足,一襲藏青服裝的別格注視著四周面孔。他手中馬頭琴為異族樂器,加上身上的蒙人服飾、讓他在宋人土地上顯眼異常。

  架起琴,別格緩緩拉著。當年帶著妻女來到宋境後,大漠忽然陷入分裂局面。他身處的蒙古部可汗也急召他回大漠商議,共禦外敵,怎知烽煙一起,便如火舌般迅速蔓延,無法停止,他更因陷入大漠戰局,為守家園無法分身。

  多年後回宋,人事已非,當時相府已成廢墟,妻女皆散,無處可尋。於是乎別格只得一個城走過一個城,在這異域尋找家人的身影。

  馬頭琴音色響著,繁華宋境所無法擁有的高亢曠遠於其中表露無遺。滄茫的琴聲猶若蒼彎鷹唳,孤傲間隔世獨立。

  突然,一名少女跑到了他眼前,先是盯著馬頭琴瞧,接著猛往他仔細端看。

  「我認得你。」少女瞪大眼睛說道。

  他看著少女容貌,看著少女眼底那抹與宋人不同的晶瑩神采,骨子裡相連的血脈沸騰起了回應,而後,他緩緩笑了。

  胸口劇烈疼痛,令白石磬清醒。他才咳了聲,由屋外打水人內的小關聽見了,立即趨向前來。

  「少爺,您傷得很重,千萬別亂動。」小關放下水盆,擰了條濕巾遞與白石磬。

  白石磬發覺自己躺在床上,衣衫皆被換過,然本該在他榻上的思守已不見蹤影。

  「她呢?」白石磬才開口,小關的臉色就化為灰然。

  「守兒人呢?」他聲音重了。

  「小關代少爺把她……葬了……」小關遞出的巾子白石磬無意碰觸,她難堪地縮回手。「少爺您暈了許多天,小關怕這夏裡悶熱,您跟具屍首一起……」

  「住嘴!」白石磬怒斥。「誰讓你多事!」

  白石磬的怒氣讓小關震了一下,她腳步不穩地退了奸幾步。「小關是怕……」

  話尚未說完,白石磬頭也不回,便往外走去。

  「少爺!」小關急忙追上。

  「葬在哪?」他問。

  「……花塢深處……」

  白石磬忘了身上有傷,匆促間牽動氣脈,引來一陣猛咳。

  「少爺保重。」小關緊緊跟隨著白石磬。

  白石磬行至花塢深處,一抔黃土前,只見新墓無碑,埋得草率,荒涼孤寂。他握一把墓上沙土,蘊著的怒氣逐漸加劇。「沒我命令,誰讓你把她下葬。」他咳著,目視遠方碎落的嫣紅花瓣,低沉的聲音聽來陰森駭人。

  小關未及反應,只見白石磬鬆開沙石,單手猛地伸來,掐住她脆弱的脖子。

  「你該知道自己犯了什麼錯!」他陰驚的眸睨著,冷然不帶任何情感。

  他向來輕易便可了結一條性命,即便是自己的親父或是手足。今日他當然也不會有所謂憐憫慈悲,縱容眼前這個跟隨他許久卻一再犯錯的女子。

  「少爺……不要……」小關眼前一黑,脖子上桎梏的力道剛強勁猛,她連掙扎也無法掙扎。

  白石磬運上內力要斷小關性命,然而傷重未愈難以使力,他勁道才發,便又一陣猛烈咳嗽。

  花塢裡,風吹拂來片片花瓣,滿天豔紅迷失了他的眼。思守的笑靨,就如這些桃花般,無瑕而嬌柔。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