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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十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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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格麗停止哼曲。「這是貝多芬的D大調小提琴協奏曲,作品61。原本是小提琴演奏版本,不過一八〇八年八月的時候,貝多芬又親自改編成鋼琴協奏曲版本獻給他好友布朗的新婚妻子茉莉,不過茉莉隔年三月就過世了。我很喜歡這首曲子,不知道為什麼,只要靜下來的時候腦海裡就常會自動浮現出這段旋律。」 「你會彈鋼琴?」一般人很難交代得那麼清楚,季雋言認為英格麗一定有很深厚的音樂素養,才能把貝多芬的協奏曲當搖籃曲隨口哼出來。 「我從小學鋼琴,大學在倫敦音樂學院也是主修鋼琴,其它絃樂器我也很喜歡,不過最喜歡的還是鋼琴,也選修過聲樂,感覺很不錯。」英格麗回想起音樂學院的那段美麗時光,嘴角不經意的露出懷念的微笑。 「那你為何不繼續深造當個鋼琴演奏家,卻要到巴黎神學院當修女?」季雋言沒忘記當初從紅十字會義工尚那邊聽來的消息。 「我總覺得自己的生命有個缺口,連我最愛的音樂也無法滿足我,所以畢業後我就到巴黎的神學院去進修,想為天主服務,把生命的缺口補起,讓自己變得更完整。可是天主卻希望我學習奉獻,讓生命完整,所以指引我來到這裡。」 一直以來英格麗都不喜歡談論自己的事,不過經過這幾天和季雋言朝夕相處、禍福與共的生活,她也變得比較願意敞開心胸來回答他的問題。 「你難道都不想結婚生子,都不交男朋友的嗎?」季雋言很難想像。 「我從沒想過要結婚生子,因為我長時間留在這裡,沒辦法給孩子一個安定的生活。我有交過男朋友,但交往不到一年就協議分手了,聚少離多的關係很難持久,加上我們每次碰面談的幾乎都是公事,尤其我又在前線服務,久而久之關係就疏遠到難以彌補。」英格麗心想這大概是她講私事講得最多、最深入的一次吧。 「是你提出的?」季雋言覺得由英格麗提出的可能性比較大。 英格麗很坦白向季雋言承認,對方是紅十字會日內瓦總部的重要幹部,兩人幾乎沒見過幾次面,那次她受傷回巴黎接受治療的期間,兩人有了比較多的相處之後,對方向她提出交往的要求,基於相同的理念與理想,英格麗接受了對方。 聽完英格麗的過去,季雋言有感而發,「我的人生一直過得非常平順,什麼都不缺,事業、家庭、財富、愛情、婚姻……我從不需要花心思就已經得到了一切,但偶爾我卻會突然感到困惑,這就是我要的人生嗎?為什麼還是會在心中有一絲隱約的遺憾?也許這種好像少了什麼的感覺,就是你所謂的那種生命的缺口吧。」 「就好像生命的拼圖少了一塊的感覺。」英格麗接口道。 季雋言笑了,他想起一個傳說。「據說上帝在造人的時候,照著自己的形象塑造出原本是雌雄同體的人,但在投入人間的時候,卻一分為二的被分散在不同的地方,於是人終其一生都在尋找屬於自己的另一半,不然生命永遠不完整。」 英格麗也無聲的笑著回應他,「我也從無國界醫師組織的一個猶太醫師那兒聽過,這是猶太人的美麗傳說,不過我已經選擇把我不完整的生命交給主了,經由奉獻來完整我的人生,就算沒有找到我的另一半,上帝也會完整我的生命。」 「那原本屬於你的另一半怎麼辦?你有你的主,那他呢?也許他將終其一生帶著失落的靈魂在這世界的某個角落不斷的尋找著你。」季雋言甚至可以體會到找不到屬於自己的另一半的那種失落感。 「我不知道,但我想上帝會好好照顧他的。」英格麗只能這麼想了。 季雋言聽到這樣的答案,莫名的感到有些生氣。「你太自私了,你只想滿足你自己的人生,寧可捨棄你的另一半,他何其不幸必須帶著生命的缺口過一生!」 對於季雋言忽然間的情緒轉變,英格麗不解的看著他,「沒必要這麼生氣吧?我的另一半又沒有出現過,我也不知道他是誰,也許他會找到比我更好的人。」 「最好不代表最適合,不是同一張拼圖的缺塊,就算硬塞也無法融合。」季雋言也不明白自己為何會感到如此心浮氣躁,但他就是不能接受英格麗的說辭。 英格麗不明白季雋言何必對一個閒聊的話題表現得這麼認真。「這不過是個傳說而已,世界上適合自己的人不可能只有一個吧?」 「難道你從沒想過這種可能性?也許真的有一個人仍在世上的某個角落等待著你出現,唯一的那個人,當他看到你的第一眼就會知道那就是他要找的人。」季雋言覺得這個女人簡直是固執得無可救藥,滿腦子只有她的信仰和使命。 「沒有,我根本就不相信一見鍾情。也許你相信是因為你跟你女友的相遇就像你說的那種感覺,而你已經找到了屬於你的那塊拼圖;但是我從沒遇到過,所以我不能體會,你不能因此責怪我啊!」英格麗感到有些氣惱的背過身去。 季雋言忽然間啞口無言,他楞住了。 回想跟艾莉西亞的相遇,一路走下來並沒有出現過他自己剛剛義憤填膺發言的那種感覺,他只是很盡責的滿足艾莉西亞的一切需求與願望。他們從沒吵過架,意見相左的時候,艾莉西亞總是順從他的決定從不爭辯;艾莉西亞說要和他在一起,他只是接受了這樣的提議;艾莉酉亞說要結婚,他也覺得沒有反對的理由,一切都是順其自然。 他從沒想過兩人是否適合,也不知道艾莉西亞和他在一起是否快樂,甚至不確定自己對艾莉西亞的愛。 「我沒有資格批判你,因為我也沒做到自己所說的話,我只是像盡責任一樣不斷的回喂對我好的人,卻從沒用心去愛過人。如今在沙漠中遺世獨立的情況下回顧一生,才發現自己的生命有多殘缺,如果失去工作,我就什麼也不是了,這樣的我又有什麼資格去責備你呢?」季雋言突然發現自己其實也活得很自私。 夜深人靜的時候特別容易看清自己,這樣的話也許平常說不出口,但在非洲原始大地生活久了,也變得愈來愈貼近真實原始的自我。 他開始剖白自己的心,就像把英格麗當成神父一般的告解著。「我從來沒有試圖去尋找過自己生命拼圖的另一半,就連答應跟我女友結婚也是被她設計的,只是事後我也覺得沒有更正的必要,反正我父母也不希望我一輩子單身。」 「說得更明確點,也就是我覺得有一個愛我的女人肯嫁給我,而且一開始交往就答應我可以不愛她,只要讓她愛我就夠了,這麼輕鬆就可以讓我應付完人生大事,讓我繼續專心做醫學研究,真是太好了。愚蠢的我竟然以為自己可以這麼自私的跟她過一輩子,我真的是瘋了!」他心想這次如果可以活著回去,一定要馬上跟艾莉西亞講清楚,並取消婚約,至少要在雙方都是真心的情況下才能結婚。 英格麗閉著眼沒有回答,季雋言以為她睡著了,但她其實沒有睡,季雋言說的話在她的心湖投下一顆石頭,激起了陣陣漣漪,讓她原本平靜的心開始浮動。 用過早餐後,英格麗依照約定把手腕上的表拿下來交給昨晚收容他們的民宿主人。 季雋言注意到那支手錶的背後似乎有刻字,按捺不住心中的好奇追問道:「你的手錶背面好像有刻字,是有紀念價值的嗎?」 「嗯。倫敦音樂學院畢業傑出校友會的紀念手錶,是我得到溫斯特音樂大賽鋼琴項目冠軍時,校友會送的禮物。」英格麗輕鬆得不帶一絲遺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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