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霜降 > 只為君執 | 上頁 下頁
十一


  楓晚山莊在此時又一次顯出了其愛護平民百姓的行事做風,即刻撤回追蹤慕容兄弟的人手,轉回山莊全力準備與刹血門即日可待的對決。

  然而江湖上又有傳聞,楓晚山莊少莊主並不在回莊人士當中,於是部分多了個心眼的江湖人仍咬住風無痕一行人不放,客棧小店更是隨處可聞草莽豪傑大罵孟婆樓無恥,但這些,都未能影響到沿風光媚麗的鄉郊野外趕往刹血門總舵的四人的心情。

  四人之中,除卻慕容顯對遲遲不放原煙波一事念念不忘,不時向她致歉外,人質本人反而絲毫不見為自身處境擔憂的樣子,不是興致勃勃地欣賞沿途風光,便是以風無痕為形,連連畫了幾張畫像,但宣紙上通常只有色澤光彩耀目或可說是慘不忍睹的衣物,人臉五官卻是一片空白。

  慕容談私下譏諷她遇到這樣一張面目全非的臉竟也會束手無策,原煙波只是笑著不語。

  他自覺無趣,轉頭突道:「回來了。」

  她聞言抬眸,饒是沒有慕容談練武練出的好眼力,仍能從城門熙熙攘攘的人群中一眼瞧出那突兀的身影。

  「慕容兄,」她隨口問道,「我師傅曾對我說過江湖人伎倆甚多,易容變裝就如家常便飯,可是這樣?」

  「風無痕自視甚高,以他的武功也用不著這些伎倆掩人耳目。臉上有疤怎樣了,穿得像喝戲的又怎樣了?只要爪子硬,就沒人敢對他出言不遜。江湖便是這樣,就如授我功夫的絕情老人,儘管人人都在背後『老魔』『老怪』地叫他,真到了面前還不是連屁都不敢放!」

  他鮮少提及自己的師承,此時神色複雜難辨,顯是對同為殺父仇人與授藝之師的絕情老人感情甚為複雜。

  原煙波不由出言安慰:「他武功再高也好,你還是給你爹報了仇啦,用不著想太多。「

  驀地一道刀鋒般狠利的眸光掃來,伴隨著慕容談身上陡然高漲的殺氣,「你怎知我殺了他?」

  原煙波眨眨眼,「我有這麼說嗎?」

  慕容談瞪了她半晌,方收回目光,「……你倒也不傻。那人脾氣古怪,十年來都不曾涉足江湖,我也被他困了十數年……不錯,我是殺了他!但你若向顯弟透露半句,我也會殺了你!」

  他長年伴在喜怒無常的絕情老人身側,善惡觀念淡薄,但江湖將弑師視為重罪,他自不想讓受正道薰染過深的孿生兄弟得知。

  說話間風無痕已到近前,原煙波趁機轉移話題:「風……嗯,你與慕容小弟一同進城探聽,怎麼只有一人回來了?」話音未落又遭慕容談一記狠瞪,她低頭摸摸鼻子,暗忖今日怎麼盡說錯話。

  此時已來到定安城下,一路上見到不少自稱刹血門的人欺凌普通百姓,風無痕視若無睹,慕容顯看不過眼暗地修理那些人他卻也只當不知,似是並不擔心得罪未來的盟友。此時慕容顯無故失蹤,定又是路見不平去了。

  風無痕只當沒聽見她的問話,三人進了定安城,徑直便在客棧安頓下來。原煙波也不問為何不即刻聯繫刹血門,反正跟著老江湖走總沒錯,她這個人質只要負責吃好睡好就成。

  正在大快朵頤之時,店堂另一頭突然傳來一陣騷動,伴隨著男子姦淫的笑聲,「嘿,別走呀,坐下嘛!」

  用膳的人紛紛側目,只見一個面容秀麗的小姑娘被一桌男子強行拉住,急得快要哭了出來。她手上的竹牌是藝人常用來點唱的曲牌,顯是兜攬生意時被無賴男子纏上了。

  眼見她被按坐下,驚慌地閃躲一群男子不安分的手腳,偌大的店堂卻沒有人敢出聲。仔細看時,那些男人衣上都繡著一個水紋圖案。這圖案他們一路走來早就看熟了,慕容談也不由暗暗皺眉,「若不是親身來了定安城,還真不知刹血門已囂張至此。」

  突然桌上「啪」的一響,原來是原煙波手上的筷子掉了支,他奇道:「你怎麼了,臉這麼白?」

  「沒事……」這麼說著,手卻不由得顫抖,閉了閉眼,一手按在另一隻手上,她突然對慕容談笑道:「我師傅曾說了,忘了仇恨,仇恨是天底下最無用的東西。」

  「什麼?」慕容談丈二金剛摸不著頭腦,見她雖是笑著的,眼睛卻古怪地凝在一處,似是在拼命克制不去瞧引起騷動的方向。

  「我只是突然覺得……這個姑娘的聲音與姐姐的好像……」

  那年姐姐被強行拖走時也是這般又厭惡又害怕地尖叫……為何慕容小弟偏偏不在呢,眼前的兩人根本不會在此時插手刹血門的惡行……

  「啊!」驀地一聲殺豬般的慘叫,伸至女唱倌裙上的一隻手上已插了支筷子。滿桌的男人立時捉起兵器跳將起來,「誰?是誰幹的!」

  筷子……原煙波遲鈍地低頭朝桌面望去,一旁的風無痕低低嗤笑出聲,聲音不大卻清晰可聞,那群男子立時轉了過來。

  「好大的狗……」「膽」字未出口,正在叫囂的人就被同伴捂住了嘴,一行人的目光從風無痕瘡痍滿目的臉移至豔麗的衣袍上,明顯遲疑了。幾人低聲商量了幾句,竟收起兵器離開了。

  「瞧起來連通報都可省了。」慕容談哼笑一聲,投向風無痕的目光多了絲譏諷,「一路上看不過眼的事多的是,何必等到了人家地頭上才出手?」被他問及之人薄唇一撇,猙獰的臉上顯出一派我行我素的傲然。

  原煙波喚跑堂取來一副乾淨的筷子,朝風無痕展顏一笑,「多謝。」

  此舉立時換來兩人奇怪的目光。一路上風無痕極少正眼瞧她,此時一雙眸子卻幽深不明,引得她心頭一跳,他卻又將目光移開了。

  原煙波暗歎一聲,自覺心跳仍有些許急促,也不知是因了風無痕那一眼,還是又憶起了姐姐的緣故。

  當夜她倦極而眠,睡得卻不安穩,多年來未曾入夢的姐姐也模模糊糊地出現了,就這麼遠遠地立著。她不由舉步上前,驀然又發現自己陷身於火海中,奇怪的是並未感到半分灼熱。火圈外,一襲素袍的夏晚清背對她緩緩轉將過頭來。她以為會看到一張少年般蒼白的臉,清秀而妖異,入目卻竟是疤痕密佈,只是那雙長眸黑亮依舊,使得那張臉也不怎麼醜陋了。

  原煙波笑了,因為知道這是夢,所以才能以老朋友般隨意的口氣對他說:「風無痕呀風無痕,你取了這麼個名字,是要諷刺你自己嗎?」

  一陣冷風將睡得迷迷糊糊的人吹醒,她揉著睡眼半撐起身,眼角餘光睨見負手立於窗前的白色身影時,渾身溫血似乎都凝結了。

  男子長髮輕晃,半側回頭,刀削般尖細的線條披著一層柔光。

  「原姑娘。」他平靜道。

  「你怎麼變成這樣了?」原煙波衝口而出,換來他的斜睇。她臉一紅,掩飾笑道:「我睡糊塗了,哈哈……」才不要讓這人知道她剛把他同風無痕夢在一塊了呢。

  他的目光仍不離她毫無心機的笑臉,「你不怕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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