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霜降 > 我不知道你知道 | 上頁 下頁


  「那你真是挑對了地方……」小詠又滔滔不絕起來。

  許紹羽困惑地看她一眼,隱隱覺得有一些不對勁。也許小詠本就是個活潑的女孩,原先只是對他這個陌生人有戒心,現在熟了,就熱絡起來?很合理的解釋,他卻不認為適用在小詠身上。她活潑得有些過頭了,仔細聽時,嗓音還帶絲顫抖,就像初次上演講臺的緊張的小學生。

  許紹羽靜靜聽著,不期然想起那些女店員議論小詠的話,以及小敏的維護之辭,胸口莫名地沉悶起來。他慢慢地,增加了回應。小詠顯得很高興,氣氛漸漸在有來有往中趨向自然。

  不知不覺到了家門口,互道了晚安,許紹羽正要回房,小詠卻叫住了他。他回身,女孩有些不安地看著他,眼睛在蒼白的臉上顯得又黑又大,遲疑著,她問:「我是不是很吵?」

  許紹羽怔住,看著一臉認真的小詠許久,說:「不會,你很可愛。」這麼答的時候,他發現自己用了十二分真心。

  可小詠神色卻變得無比古怪。什麼話都沒說就「砰」地關上了門。

  啊,我快撐不住了!莫詠聽見自己在心裡呐喊。她不知道她在說些什麼,只知道不能讓嘴巴停下來。所以她才不想招惹許紹羽,這麼長一段路,手邊又沒有別的事做,兩個人並肩走不聊天會很奇怪,偏偏身邊這人又是出奇的不愛說話。她知道她在不太熟的人面前會表現得很開朗活潑,但現在的人不是通常都很能侃嗎,哪有像這個許紹羽一樣悶不吭聲的?

  這出單簧戲她唱得無比艱辛,聲音已經開始顫抖了。「那你會怎樣回答呢?」這句話如天籟般傳進她耳裡。小詠兩眼濕潤地愣住,努力回想自己剛剛談到什麼,對了,是韓劇中的相親場面。

  「我不可能去相親啦,不過若被問起愛好,我當然會說是看書和睡覺。你呢?」

  「嗯,下象棋,看書。」

  「下象棋?你的興趣有點老頭子耶。我就玩不來了,小時候跟弟弟下棋,每次都因為想太久被他罵。」

  「你有弟弟?」

  「不良少年一個啦。你呢,有沒有兄弟姐妹?」

  「我是獨子。」

  「現在獨生子蠻多的,上學時同學知道我有弟弟,特地來問我家有沒有被罰款,真是氣死人。」

  看到熟悉的房門時,莫詠真的松了一口氣,也有點不好意思。讓許紹羽陪她說這麼多話,真的是相當勉強他了。當問出最後一句話時,她也吃了一驚。看到許紹羽微訝挑眉,回答說「你很可愛」,她不知該如何反應。沒有被討厭的欣喜和暴露了自己的窘迫同時攫住了莫詠,她做了個很不禮貌的動作:當著別人的面「砰」地關上了門。

  第二天,她沒精打采地去上班。許紹羽整個上午都沒出現,她的心情好了些,偏偏小敏午休時又提起他。「啪」,莫詠一手折斷了方便筷,惡狠狠地警告:「不要在我面前提起那個人。」

  「為什麼?」小敏奇怪,「你最近跟帥哥關係不是挺好的嗎?」櫃檯上只有她們兩個人,其他人都打盹去了。平時莫詠喜歡在午休時和小敏拌拌嘴的,但今天許紹羽這顆老鼠屎破壞了她的好心情。

  「天底下為什麼會有鄰居這種東西?」她呻吟,「如果他不住在我對門我才懶得理他哩。天知道跟他說話有多容易冷場,老大一個人像石頭一樣,根本不知道他在想什麼。」

  「我覺得有問題的是你。」小敏朝她翻白眼,「誰規定是鄰居就要處好關係的?你快改改這毛病吧,不管喜不喜歡,能躲的人就躲,不能躲的人就對人家無比熱情,做人哪有這麼假的?你這種人應該被流放到無人荒島去。」

  「我也想呀,」莫詠嘀咕,「但你也知道那是不可能的嘛。我只好盡力讓周圍的人感覺舒坦一點。」

  「就是這樣才嚇人,聽聽那些小丫頭怎麼議論你:『私底下聊得挺熱絡,第二天上班就翻臉不認人。』你討厭人,就直接表現出來呀,幹嗎做兩面人!」

  「我並沒有討厭她們,只是不喜歡與人深交而已。可是兩個人獨處不說話氣氛很尷尬耶,而人多的時候,就用不著我活絡氣氛了,我當然願意在旁邊納涼了。」

  小敏無言,轉而瞪窗外的天空。

  「小敏,你在幹嗎?」

  「我在祈禱天上落一道雷把你這個怪人劈死。」

  小詠在躲他。

  倒不是許紹羽有多注意她的一舉一動,但她表現得太過明顯,要他不察覺到都難。這一個星期內他們在樓梯上碰到三次,每次小詠的鞋帶都「恰巧」松了,她只好低頭彎腰順便躲過他的招呼。而且她似乎患上了「許紹羽條件性腹痛」,只要他光臨書店,她保准跑洗手間,而且不等他離開就絕不出來。

  許紹羽有些犯愁,因為沒有人介紹書給他看,好幾次他都空手而歸了。他百思不得其解那天晚上的話怎麼得罪小詠了。與女孩子相處的經驗貧乏得可憐,而小詠又是這樣一個古怪的女孩。他歎氣,隨便從書架抽出一本書,心思卻無法專注在書頁上。那女孩似乎太常佔據他目前的生活,而兩人甚至還談不上熟悉。只是,太過熱情的小詠讓他無所適從,避他唯恐不及的小詠又令他煩惱,他現在非常懷念他們原先的狀況。

  目前的情況讓許紹羽想起小時候回老家,外公的大雜院裡還住著幾戶人家,那些孩子們在院子裡玩官兵遊戲,而初來乍到的他只敢在旁怯怯地看。後來不知是誰發現了他,要把他拉進去玩,他卻死命抵抗,還差點哭了出來。那之後,他們玩耍時總是噓他,不讓他看。自己似乎仍沒長大,很多時候都寧願躲著注視別人,感覺無比滿足,無比安全。

  他透過玻璃窗望著遠處縹緲的天空,突然想到離開。最近午夜醒來,瞪著樹影幢幢的天花板,只覺心臟正中的破洞越來越大。如果沒碰上小詠,也許這個小城已乏味黑白,他也早飛去另一個陌生的城市。可是以後呢,就這樣一個城市一個城市地流浪下去嗎,他到底想抓住什麼呢?

  耳邊一個響指打斷許紹羽飄離的思緒,他回神,發現身邊不知何時站了一個笑嘻嘻的女孩。

  「帥哥,想誰想到發呆呢?」小敏肆無忌憚地取笑他。

  他笑笑,沒有把她的玩笑話當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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