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霜降 > 我不知道你知道 | 上頁 下頁 |
| 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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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孩子們不好意思地交換了目光,這些正是她們以前八卦閒聊的內容,沒想到竟落到了小敏耳裡。 「小詠什麼都不說,個性又那麼特別,我們才會胡思亂想的。」 「現在變成『特別』,不是『怪』了?」小敏仍冷言冷語,「所以小詠才不提她的事的。她說現在的人太看重背景了,同一個人,過去的經歷不一樣,別人對她的看法也天差地別。」 「小敏姐,那你又是怎麼和小詠混熟的?我一直覺得你有大姐大的氣質,按理說不會理那些優等生才對。」 「哎呀,」小敏突然眉飛色舞起來,「我以前是混過一段日子啦。剛入學時和小詠同桌,又見她老是蹺課,我還以為她是同一國的,蠻罩她的。後來知道上當受騙,小詠也是不冷不熱的樣子,你們知道,很多成績好的人鼻孔都長在頭頂上,看不起我們這些人。我當小詠也是這樣,就不再理她了。隔了好幾年在街上碰到她時,不知怎地竟叫住了她,她倒蠻高興,我這才知道她的個性就是不冷不熱的。不過,當她聽到我在書店工作,一副羡慕得不行的樣子時,我也很驚訝呢,她原先那份工作工資可高多了。「 這些話一字不漏地落進許紹羽耳裡,直至他回到住的地方,仍在他腦中盤旋。他說不清自己的感覺,只是心頭有些騷動,什麼東西隱隱呼之欲出。坐立不安,乾脆走到陽臺上透氣。意外地,他竟看到大鐵門外站著的正是佔據他思緒的女孩。他花了三分鐘觀察小詠,這段時間內她共看了十一次表,往巷口張望了二十三次,來回走了三圈。 她在幹什麼?許紹羽突然想到一個可能,抓起鑰匙走下樓。開了大鐵門,小詠似乎沒注意到他。他任鐵門敞著,踱到掛在門外的信箱前站了一會,信箱裡塞了幾片樹葉,他細細研究,把每片葉子的形狀在腦中又勾畫了一回,然後轉去欣賞牆角那棵枝葉繁盛的空心果樹。不知過了多久,巷口轉出一輛機車,小詠迎上前,埋怨了幾句,跨上車子走了。 許紹羽忍俊不禁,搖頭,覺得自己和那個裝樹葉的信箱一樣,呆呆的。 今天要去訂書,路有一點遠,她特地打電話給店裡的送書員,讓他載她去。美美地睡了一覺,十點二十五分精神抖擻地走下樓。十點三十一分時那傢伙還不出現,又遲到了。有時候小詠真懷疑他是不是男人,身為女性的她習慣早到等人,那個乳臭未乾的小子反而拖拖拉拉。十點四十分,她正等得不耐煩,身後的鐵門突然開了,她沒回頭,反正同樓的住戶她也不認識幾個。 過了好一會身後也不見有人出來,莫詠奇怪了,微偏臉一看,正對上那抹高高瘦瘦的背影。啊,「沉默是金」大俠。 自從受到那張畫著古代俠士的卡片後,她就這麼偷偷叫他了。這幾個星期,他來書店很勤,卻從沒主動來「睦鄰」一番。小敏她們最近老是談論他,話題就繞著他的長相打轉,較活潑的已經跟他搭話了,可他總是笑笑,不說話。他這副德性,她已經見怪不怪了。兩人唯一說得上話的,便是他到櫃檯上問有什麼好書的時候。小敏她們根本不喜歡看文學書,她只好勉為其難地介紹幾本。下次他仍是不直接問她,硬是要到櫃檯上碰軟釘子。更叫莫詠看不慣的是,不管她介紹什麼書,他照單全收,也不懂選擇一下。有一次她起了壞心,塞了本最俗爛的言情小說給他,第二天小敏特地問他讀後有什麼感想,這呆子竟回答:「太過非現實主義了,不好說。」唬得大家一愣一愣的。 只是,他到底在看什麼?莫詠不著痕跡地移了一個角度,用眼角瞄他。「沉默是金」大俠一臉肅穆地對著門前那個只會有樹葉的信箱致敬,足足「敬」了七分鐘。看他的表情,似乎從那幾片爛葉子被蟲蛀出的痕跡中看出了維納斯之類的美學。七分鐘後,他仰望頭頂上的空心果樹,其專注程度令莫詠懷疑四月份被附近的小孩打撈一空的空心果是否還有餘孽苟存。 正當她幾乎要忍不住出聲打斷他的冥思,死工讀生終於在千呼萬喚後出現了。莫詠朝他直翻白眼,意思意思地責怪了幾句,明白多說無用,他下次仍不會守時。樓下一位住戶與她擦身而過,她聽見身後模模糊糊有人說:「先生,又忘了帶鑰匙嗎?」她抽空撥了一眼朝後望去,只看見「沉默是金」大俠尷尬的笑臉。某個念頭飛快地從腦中閃過,莫詠還來不及捉住,工讀生就發動了車。 直到晚上回來,看到白天被人致敬了很久的信箱,她才想到:莫非他以為我忘了帶鑰匙,特地下來開門等我進去?她想嘲笑自己的自作多情,但「沉默是金」大俠今早古怪的舉止卻在眼前一遍遍重演,令她不懷疑也難。 走上樓,莫詠掏出鑰匙,卻遲疑著沒有開門。她回頭,怔怔地看著對面那扇緊閉的門。突然一聲輕響,門開了,她望進他古潭一般的黑眸中,只是這回,她不再覺得這潭水沒有溫度。當莫詠意識到時,她已輕笑出聲,然後問:「『沉默是金』先生,尊姓大名?」 眼前這男子一怔,隨即輕彎嘴角,用他那好聽的嗓音回答:「許紹羽。」 一覺醒來,已是萬家燈火,一碗泡面解決了生計,許紹羽靜坐於黑暗的客廳中,半敞的窗戶外傳來外面馬路卡車呼嘯而過的聲音,樓下不知哪戶隱約傳來麻將聲,還有附近的狗不甘寂寞地低鳴。他卻覺得出奇的寂靜,那寂靜,似乎是從心臟中逸出,浸透了他的四肢。樹影幢幢,風帶來凡世的喧囂,他不敢再放任自己深思下去,起身出門。 踏上大街,腳步習慣性地朝固定方向走去。遠遠望見小詠置於書架間孤獨的身影,這才記起晚上一向只有她一個人在,他有些遲疑。雖然不知道小詠為什麼突然改變了態度,但他絲毫沒有受寵若驚的感覺,反而稍稍不自在。他正考慮要不要打道回府,小詠卻已經瞅見了站在門口的他。 「你來啦!」她朝他一笑。那笑容非常之燦爛,許紹羽卻莫名地毛骨悚然(這個人真的是小詠嗎)。 「你好。」他很客氣地打了個招呼,照老樣隨便翻翻。 週末夜晚,大街上比平時多了好幾倍人,成群結隊的少年仔們出來尋歡作樂,少年少女的嬉笑怒駡伴著涼風飄進店裡。相比之下,這家書店就像被繁華的塵世拋棄了般,靜立一角獨自咀嚼著寂寞。 小詠置身於書堆中時如此渾然忘我,許紹羽略略安心了些。一個夜晚平靜地過去,又到了打烊時間,他自發地幫小詠關門,突然想起之前那次尷尬的髮夾事件。他朝小詠望去,正對上她帶著笑意的眼睛,顯然兩人想到一塊去了。氣氛輕鬆了些,兩人並肩往回走,一路上小詠不停嘰嘰喳喳。 "「真的好糗,我難得用衣夾夾一回頭發,就被你看了去,而且還纏住你的紐扣,那天應該去買彩票的……你知道嗎,如果你沒有主動把睡衣還給我,我也不會主動跟你要的,不過會每見你一次,就在心裡臭駡你一回!」" 她的話題層出不窮一會兒說起最近看的書,一會兒又扯到他們的房東,末了還問起他平時週末的消遣方式。許紹羽仔細想了想,說不出個所以然,只好答:「如果朋友不約我,就回家,跟電腦下象棋。」 小詠奇怪地瞥他一眼(那目光似乎是憐憫?),然後問:「這麼說你目前是在度假嘍?」 「旅遊。」他挑了一個比較恰當的字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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