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霜降 > 我不知道你知道 | 上頁 下頁 |
| 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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遠遠看見店裡柔柔的燈光,許紹羽松了口氣。進去時,才發現裡面已沒有顧客,那幾個女店員不知所蹤,櫃檯上只有一個女孩在記賬。沒有看到戴大眼鏡的店員,他略略有些失望。仍是往「文學」那邊走去,竟找到幾本嶄新的《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輕》,看來這家店進書頗快。他拿書去結賬,那個女孩正收拾東西,準備打烊。當她低頭幫他結賬時,許紹羽無意間掃見女孩耳邊大得出奇的髮夾竟是一個曬衣服用的夾子,不由駭然。 付了錢,他有點捨不得離開這家奇人輩出的書店,又在書架間轉了一圈,這才朝門口走去。拿衣夾當髮夾的女店員已拉上了半邊門,他側身欲出,沒想到那女孩突然轉過頭來,正撞上他。低呼一聲,原來是「髮夾」勾住了他襯衫胸前的紐扣,女孩散下的頭髮有幾縷仍緊緊地纏在夾子上。許紹羽只好挺直了腰,默默不作聲地任女孩解她的頭髮。過了半晌,胸前的扯動仍未見停息的跡象,他忍不住低頭去看,卻見到眼熟至極的長長的劉海。他微訝地「嗯」了一聲,剛被認出是小詠的女孩聞聲,原本笨拙的動作慌亂了起來,只聽「啪」的一聲響,夾子落地,小詠的手凝在了半空,指縫間幾綹頭髮末梢,掛著一顆不斷晃動的紐扣。 那晚沒有月亮,突如其來的風吹散了夏夜的燥熱,許紹羽拉下書店的鐵門,立起身。在外等候的小詠的背影在樹影下顯得有些羸弱。看見他走來,她伸出右手,兩指間小小的紐扣閃著淡淡的光。他默默接下,兩人相對無語,小詠掉轉腳步,走了。 許紹羽有些犯難,因為他的目的地與她相同,他不想被人誤會心懷不軌。躊躇一會,他還是遠遠跟了上去。 路顯得有點長,前面小小的身影不緊不慢地走著,似乎沒有意識到夜已深。他總覺得她的腳步有些浮晃,就像微醺的人。走了一會,小詠突然橫穿到馬路對面。許紹羽皺眉,尋思這下真的誤會大了,她一定是發現後面有人跟著,想借此甩掉他。沒想到才走幾步,她又回到了馬路這邊。這樣的舉動陸陸續續又上演了幾回,他終於放棄理解這個女孩的行為。 回到租住的樓下,他特地在大鐵門旁站了一會,才爬上樓。他差點在四樓轉彎處摔了一跤,因為小詠正背對著他蹲在地上聚精會神地看著什麼。聽見響聲,她轉頭,驚訝地睜大了眼睛。燈光下,許紹羽看見她額前過長的頭髮已撥到了耳後,露出蒼白的膚色,平凡無奇的臉蛋上,一雙杏仁眼顯得又柔又大。他硬著頭皮越過她,裝模作樣地把鑰匙插入根本沒上鎖的門內,只覺得如芒刺在背。 過了好久,他才聽到對面房門關上的聲音。他倒在床上,長長籲了一口氣。手指無意間觸到褲袋裡一個硬硬的東西,掏出一看,原來是那個紐扣。他看了一會,突然低低笑了起來。念頭一轉,他起身打開房門,放輕了腳步走到樓梯轉彎處。牆角一塊破裂的磚縫中,一株不知名的植物怯怯地伸出嫩莖,幾片營養不良的淡黃葉子點綴於上,不知為何卻顯得很有精神。許紹羽嘴角不由得一彎,正要起身,身後卻傳來了開門的聲音,他僵住,緩緩轉身,對上手上拿著針線包、面無表情的小詠。一陣穿堂風吹過,他那從不上鎖的房門咣當一聲,為這不倫不類的一天下了最後的批註。 上班前,莫詠去取了新的隱形眼鏡,解放了幾天來被玻璃壓得隱隱作痛的鼻樑。白天一轉眼就過去,又到了她最喜歡的夜班時間。雖然老闆規定了輪班制,但實際上都是她一手包辦了,沒辦法,誰叫她一來沒有約會,二來又不害怕,甚至可說是喜歡走夜路呢。 靜謐的店裡,莫詠埋頭填寫工作日志,額前的頭髮總是落下遮住視線,平常用的髮夾落在家裡了,她便從抽屜裡摸出不知為何會有的衣夾湊合著用,反正也沒人看見。快打烊時,來了一個人,買了一本《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輕》。莫詠沒抬頭,眼皮微掀,視線只及那人下頜,看來是上次的高個男子。結賬後,那人也不急著走,莫詠沒理他,自顧自地準備關門,誰知轉身竟撞上他,夾子、頭髮、紐扣糾纏在一起。看到那個「髮夾」,她臉有點熱,想到剛剛就在別人眼皮底下頂著這麼一個夾子,本來就不靈活的手腳越發笨拙起來。那人也不吭聲,直挺挺地讓她「上下其手」。兩人的距離太近,她的臉頰感受到人體曖昧的溫度,莫名煩躁起來。偏偏那人又突然「嗯」了一聲,她手上不由用力,竟硬生生扯下了紐扣。那一刻,莫詠有種想哭的衝動。 那人倒好脾氣,仍是不做聲,隨後還幫她拉下笨重的鐵門。她傻傻地站著,看著手上那顆紐扣犯愁:怎麼辦呢,手邊又沒有針線。她突然想起《連城訣》中水笙用頭釵作針、衣絲作線幫狄雲縫製的那件羽毛衣,隨即又想到狄雲一腳把它踢還了水笙。歎了口氣,她決定忽視心中的罪惡感,原樣奉還這顆紐扣。 在這個人面前,莫詠有種異樣的感覺,或許是因為他太沉默,如果他開口,她還有可能裝出笑臉哈啦幾句。可現在,任何虛與委蛇都像是褻瀆了什麼。但那又如何?她無意去探究這個,轉身走了。很久以前她就懂得,在這個寂寞的世界,離開是避免彼此憎恨的唯一選擇。 回到家,她在樓梯轉角處意外發現一株紮根於磚縫的金魚草,低落的情緒立即一掃而空。她蹲下饒有興趣地研究,卻沒有移植的意思。過去在家裡,從她的房間門口往外望去,可以看見隔壁牆頭上一大叢金魚草,很瘦弱,卻神采奕奕地迎風招展。後來她忍不住,挖了一小簇種在房裡的盆栽中,沒想到一段時間後就枯死了。留在牆頭的卻仍頑強地掙扎著。那之後,她學會了不插手、不打擾別人的命運。 身後傳來腳步聲,莫詠回頭,一眼就認出了那人。瞪著他走進對面的房間,她心中的震撼可想而知,可回到房間,看見床頭的針線包,她的思緒就被另一個難題佔據了。猶豫了半晌,她還是拿起針線包走了出去。出乎她意料的是,對面的房門竟然大敞,她很快就找到了答案:轉彎處,牆角,剛剛她蹲著的地方,分毫不差地蹲著一個穿著襯衫的人。據她所知,那件襯衫胸前還少了一個紐扣。蹲在牆角的人聞聲轉頭,臉上浮著可疑的紅雲。然後莫詠聽見對面房門吹得關上的聲音,她很冷靜地開始考慮一個問題:他有帶鑰匙嗎? 幸運的是,房東是個好脾氣的人,美中不足的是,房東喜歡搓麻將。放下電話,許紹羽如是想。在將近十二點的深夜,房東爽快地答應了送鑰匙過來,不過,得等他搓完一圈。許紹羽歸心似箭,倒不是他有多戀家,只是他不知如何與小詠相處。他環視這個與他的房間格局相似的小套間,若不是親眼所見,他真看不出這是女孩子的房間。佈置簡潔至極,沙發和置物櫃倒很大,可都很老舊了,顯然是從二手市場淘來的。客廳沒有電視,唯一比他的房間多出來的電器就是一部小巧的電話。門口沒有鞋架,老實說擺在過道的那幾雙鞋也用不著鞋架。只是,他看著腳上的男式拖鞋和身上這件男式T恤,不敢深究它的出處。 臥室的門開了,許紹羽反射性地坐直,目不斜視。小詠走出來,把補好的襯衫遞還給他。他接過,不經意間瞥見她腳上超大的拖鞋和身上與他身上這條T恤同一式樣的衣服,不由怔然。想起她那副大大醜醜的玻璃眼鏡和用來夾頭髮的衣夾,他對眼前的女孩又多了幾分敬畏。 他輕咳一聲,道了句「謝謝」。小詠不做聲,只點了點頭。許紹羽沉默一會,又補充說:「房東一會就來。」 小詠仍是沒有反應。 他覺得背上開始淌汗了,正考慮要不要開口告辭,一個玻璃杯卻遞到他面前。他郝然,又輕聲道謝。接下玻璃杯時,他注意到小詠的手小小胖胖的,就如小孩子的手,莫名地想笑,急忙再咳一聲掩飾過去。指尖透過玻璃感受到杯內涼涼的溫度,在這個夏夜,奇異地安撫了心頭的不自在。在客廳柔和的黃色燈光下,聽著另一頭小詠輕輕翻動紙張的聲音,許紹羽忽然覺得無比安寧。一個月前辭掉工作來到這個南方小城,走得堅決,但其實他自己也不知道他想尋求什麼。賴床,在街上閒逛,狂看閒書,日夜顛倒地玩遊戲,他努力讓自己活得悠閒,或者說是頹廢,心中仍是虛虛實實,不知所措。沒想到,在這陌生的城市,陌生的房間,陌生的夜晚,陌生的女子身邊,竟有了安定的感覺。 這個女孩,真的不知該如何形容。好友的妹妹活潑叛逆,整日不知所蹤,難得出現在家幾回;偶像更換頻繁得讓他永遠記不住名字,房間裡更是從椅背到天花板都貼滿了海報,每次他經過都覺得自己是上古人類。大學的女孩子倒沒那麼奇怪,只是太強了,偶爾聽到不知從什麼渠道傳出的女生寢室夜談內容,足以讓他相信男性除了傳宗接代外渾身上下一無是處,送進屠宰場還會被人嫌肉太硬,真的看不出來這些平日巧笑嫣然的女生這麼女權主義。後來出去上學,又不習慣外國女孩的直白。 許紹羽細細想起,從小到大,還真沒與女孩子走得太近過。他側頭看向小詠,她額前的頭髮垂落腮邊,面容不大真切。有些零亂的發角翹在細長的脖頸,在昏黃的燈光下,似乎可以看見柔和的線條上細細的汗毛。他飛快移開目光,忽生一種看了什麼不該看的東西的錯覺。 平心而論,這女孩真的沒什麼性別感,似乎也不怎麼在意自己的形象(想到她的眼鏡的髮夾,他又想笑了),個性冷冷的,與她和同事有些疏離,招待顧客也不熱乎。還有——膽子蠻大,喜歡植物,責任感出乎意料的強。許紹羽腦中亂七八糟地下了幾個結論,幾乎真要以為自己與小詠是多年的老友,而不是半生不熟的新鄰居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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