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霜降 > 我不知道你知道 | 上頁 下頁 |
| 一 |
|
|
|
一顆豆大的水珠「啪」地砸在他眼皮上,震醒了魂游四方的神志。他抬頭,看見黑壓壓的天空。已不知是第幾次了,明明剛才還是豔陽高照,下一瞬就像別人欠它一屁股債似的滿臉黑線。他還是不大能適應南方喜怒無常的天氣,不過躲雨的速度倒是日有長進。 頃刻間已是大雨滂沱,街上白茫茫一片,不時傳來逃竄的人相撞的聲音。他站在店面屋簷下,沁涼的雨意迎面撲來,倒是令人心曠神怡。他回頭,發現身後是一家書店,當下決定進去殺殺時間。 店裡很是空曠,時值午後,沒有開燈,有種雨天特有的朦朧,好在並不影響翻閱。一排排書架靠牆立著,書架上方醒目地貼著分門別類的標注。幾個女店員聚在門口的櫃檯旁,百無聊賴地耍著嘴皮。剛進門,他就聽見那些女店員交頭接耳。 「來了一個,快說他會去哪個架?」 店外雨聲頗大,店裡卻是出乎意料的安靜,那些女店員大概是認為他聽不到,沒有壓低聲音。 「不用猜,肯定是財經雜誌那邊了。」一個有點傲慢的女音說。 「小敏姐,可他沒有穿西裝耶!」有人發問。 「真笨!氣質,看氣質啦!一看就知道是白領階層,知道什麼是白領嗎?」那個叫小敏的女孩不屑地說。 他聽出了興致,故意裹足不前,裝作瀏覽店面的樣子。 「會看文學書吧。」冷不防有人說。 他吃了一驚,卻仍是朝原定目標走去,站住了,書架的標簽上寫的正是「文學」。 那群女店員發出某個擬聲詞,原先質疑小敏的女孩又問:「小詠,你難得猜一回,怎麼一猜就中?」 小詠低聲說了什麼,他忍不住豎耳細聽,卻聽不清她說了什麼。顯然不只是他一人聽不清楚,因為發問的女孩又問了一遍。 「眉宇間很寂寞。」他突地抬頭望向櫃檯,女店員們仍是懶洋洋地倚著櫃檯,卻有一個女孩站在旁邊的書架前整理著書,額前長長的頭髮遮住了半邊臉,鼻子上搭著一副又大又沉的玻璃眼鏡。他略略吃了一驚,沒想到現在還有女孩敢戴著這種教練式的眼鏡招搖過市。 「好呀!好呀!」一聲大叫拉回他的思緒,卻是那個小敏,顯然只有她聽懂了小詠的話,正皺著眉頭猛搓手臂,「小詠,拜託你沒事別這麼酸行不行?我雞皮疙瘩都出來了。」 眼鏡女孩模糊地笑了笑,又埋頭整理她的書。 他翻了翻幾本書,又逛了一圈,慢慢踱到收銀台前,問:「有沒有《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輕》這本書?」 看到店員們一臉茫然的樣子,他就知道白問了。真讓人懷念,習慣了大型書城專業的店員,眼前這幾個顯然雇來看店的年輕女孩讓他想起了老家小街上那些小小破破的書店。他只在那住過一個夏天,卻總不能忘懷。 「那本書剛賣完,下星期才有。這邊有幾本風格相近的新書。」 一個聲音突兀地插進來,叫做小詠的女孩把一摞書擱到收銀臺上,面孔在長長的劉海和大眼鏡後模糊不清。 從書店出來,雨已停,卻也已近黃昏了,瑰麗的紅霞繚繞在西邊的天空,頭頂上方是泛著白色的藍,絲毫不見暴雨的痕跡。他在街上漫無邊際地晃,身旁的行人也似他這般悠閒。這個海邊的小城,到處都散發出慵懶的氣息。 直至夜色濃郁,他才回到他住的地方。這棟四層的樓房住的全是租戶,一層兩戶。好在地方夠大,陽臺廚衛等一併俱全,樓下又有鐵門,隔音、安全設施都算過得去了。他還是第一次住這種私人住宅,有些新奇,以前也僅在類似的同學家裡逗留過幾分鐘。不過,他至今還沒與他同住在四樓的另一名房客。 爬上四樓,他在裝了剛買的書的袋子裡翻找鑰匙,突然樓梯上響起腳步聲,他下意識回頭望去,眼熟至極的長長劉海和碩大鏡片躍入眼簾。 上樓的女孩顯然沒料到有人,小小吃了一驚。兩人在昏暗的樓道上對視幾秒,然後她面無表情地從上衣口袋中掏出鑰匙,打開對面的門,看樣子並未認出他。 他看著女孩的身影消失,忽然覺得她的動作真是利落又帥氣,反觀自己翻找鑰匙的舉止則婆婆媽媽。歎一口氣,他徑直扭開根本沒有反鎖的門柄。 又到了雨季,住過幾個城市,她還是最喜歡老家的雨,下的時候轟轟烈烈,停的時候幹淨利落,就如小孩子的脾氣,來得快去得也快。沒有顧客,小敏她們又聚在一起打屁了,好像是賭第一個進來的人會先去哪個書架。她沒什麼興趣參與,便縮在一旁整理剛進的書。店外大雨傾盆,小敏她們的聲音也不怎麼吵了,沉浸在熟悉的書香中,她覺得很幸福。 是的,幸福。希望時間能夠靜止,這一刻永遠延續下去的幸福。但正因為知道這是不可能的,她才如此享受這種感覺。 正胡思亂想間,視線忽然暗了下來,她抬頭,看見門口一抹高瘦的背影。那人穿得很休閒,站得也很悠閒,但不知為什麼,他微仰頭望雨的剪影在白茫茫的雨瀑映襯下,讓她忽生淒涼之感。她笑,覺得自己的憂鬱症越來越嚴重了,說不準那人正想著今天晚上吃什麼呢。 那人突然回頭,猶豫了一下,走了進來。她掃了他一眼,只注意到他眼睛顏色很深,儘管一臉百無聊賴的樣子,眉間卻有一抹說不出的寂寥。小敏她們開始爭論起來,她鬼使神差地插了一嘴,竟然蒙對了。 她回頭繼續整理書,把那人拋在腦後,快要完工的時候,冷不防聽見有人在櫃檯詢問米蘭·昆德布的書,「那本書剛賣完。」她過去說,有點心虛,因為買走的人正是她。她以前買的那本丟在了父母家,這次趁工作之便,順手買下了一本,現在正躺在她的背包裡。本來讓給這人也無所謂,反正她已經看過了,但錢都付了,章也蓋了,想想還是省了那個麻煩。為了補償,她向那人推薦手上風格相似的書,都是她憑個人喜好加入書單中的。 還好,那人挑了兩本,她小小高興了一下,這才發現這個顧客正是她們剛剛討論的人,對他立刻添了幾分好感。 下班後她一個人走路回家,有些晚了,寬闊的馬路上空空蕩蕩,短短一段路,她特地來回橫穿了幾回馬路,只是喜歡在路中間,順著綿延的路燈望到盡頭,那一片深沉的夜空。這樣望著的時候,心口便像有一個洞,風恍恍惚惚地吹過洞口,一種虛無的充實感。玩累了,就抬頭眯眼看路燈穿透路邊斜伸出的葉子。在柔柔的燈光下,再滄桑、再傷痕累累的葉子也純淨起來,條條脈絡清清楚楚。 這一年來,陸陸續續打了幾份零工,最喜歡的還是目前這份工作,可以隨心所欲地看書,偶爾還能假公濟私一下。有時候像今天一樣遇上喜歡同一本書的顧客,就可以心情愉悅一整天。她愈發覺得當初的決定沒有錯。 腳步輕快地上了樓道,她猛然看到對面房間門前有道人影,心跳不由快了一拍,這才記起一個月前已有人搬進了那裡,不過在她刻意避開,加上一點點運氣之下,沒有照過面。昏暗的燈光下,那人的面孔模模糊糊。門關上的一刹那,她腦中最後的念頭是:最近高個子的男人怎麼多了起來? 看完那兩本書,已經是三天后了。許紹羽叫了外賣,泡了個澡,在陽臺上站著吹了一會兒風,突然想起那家書店,他看了看表,九點多,略略躊躇,他還是抓起了鑰匙。 |
| 學達書庫(xuoda.com) |
|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