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舒格 > 五子登科忘了誰 | 上頁 下頁


  「江河日變,山川奇勢……」領頭的少年手背在身後,臉一揚,開始流利地背誦起來。

  雁永湛則是在一旁廢棄多時的小石椅上坐下,一身昂貴衣飾毫不心疼。看似閒散,眼前也沒書,卻能精准地指出羊大任背錯的幾個字,把十七歲大的少年給說得喪氣極了,頭也抬不起來。

  「你就快去考鄉試了,不認真點,怎麼當弟弟們的榜樣?」雁永湛望著頭低低的他,淡淡說,「你姊姊對你期望很高,加把勁讀書,別讓她失望。」

  「我知道。」羊大任用力點點頭。

  「好了,換下一個。羊大立。」

  「是!」

  就這樣,一個接著一個,他耐心地聽完,詳細糾正之後,又訓勉幾句,耗費了大半個時辰,這才在逐漸熱起來的中午之前,翩然離去。

  遠遠地,剛洗完衣服,挽著重重衣籃的羊潔,安靜站在門外的楊樹下,把這一幕完完整整收到了眼底、心裡。

  自小沒有母親的羊潔,經歷過父親、叔父、兄長相繼過世的巨變,也還是個大孩子的她,被迫成了長姊如母,扛起了照顧弟弟、侄兒的責任。大家都勸她別好高騖遠,男孩子嘛,送去學個手藝,三年出師之後,就能自給自足,她肩上的擔子也會輕些;但,羊潔卻不肯。

  羊家雖然窮,但一直是書香門第,她的父親主持著鄉里的私塾,是個教書先生;叔叔也是當地首富延攬的西席,是幾位少爺的啟蒙老師;而她的哥哥,更是家鄉方圓百里之內,第一個考過了鄉試的布衣,當時可真風光極了,來賀喜的賓客,讓父親、叔父都笑得合不攏嘴,直勉勵其他的小輩也要努力讀書,將來金榜題名,光耀門楣。

  誰能料到一場瘟疫奪去了她兄嫂的性命,叔父又在隔年的洪水中因為救人而滅頂。嬸嬸跟著人跑了,父親積勞成疾,喪兒、失弟之痛又難以平復,沒有多久,便染上肺病,很快撒手人寰。

  臨終前,父親嶙峋的手握著羊潔的,雖虛弱到極點,卻還要殷殷交代——要讓他們讀書,要他們出人頭地……

  淚眼模糊中,她答應了父親:雖然年方十七的她,心裡只有慌亂跟茫然。

  她應該在準備嫁衣,尋覓能照顧自己的如意郎君;但羊潔從來沒有當過懷春少女。從此,她心心念念想的,都是父親臨終時的重重託付。

  是怎麼熬過來的呢?她也不知道。靠著積蓄,以及做女紅、幫人洗衣、到大宅院裡幫傭煮食……什麼粗活都幹過,還好能夠溫飽無慮。

  但讀書呢?作文章呢?這些她幫不來呀!

  弟弟、侄子們雖然都在長輩教導下,從小就讀書,但是面對浩瀚書海、嚴苛的考試,羊潔知道,一定要有人指導才行。

  原先能教書的長輩,而今都不在了,放眼望去,村裡已經沒有人能教,加上水患之後,遍地瘡痍,根本住不下去了,羊潔只好忍痛帶著小鬼們遷徙跋涉,效法古代的孟母三遷。

  然而要找到合適的先生並非易事,太沒學問的,請了沒用;學問太好的,學費又難以負擔,私塾根本不容易進去……如花的年紀,就在奔走跟苦惱中過去了,尋覓適當婚配的希望也就這樣擦身而過,她就漸漸成了一個大齡卻未嫁的老姑娘。

  這些羊潔都不在乎,一心一意只想為弟侄們尋覓適當的先生,讓他們得到應有的指導。

  當陷入困境、四處碰壁之際,可能是上天終於垂憐,如永夜的黑暗中,終於出現了一線曙光。

  她遇見了「他」……

  其實一開始,羊潔根本不知道「他」是誰。

  她總是忙到傍晚才回來,洗手做晚飯時,弟弟們通常都在附近放風玩耍,之後,在晚餐桌上,你一言我一語,報告今日的大小瑣事給羊潔聽。

  他們口中,不知何時開始,出現了一個奇人。

  那人好高大,衣服看起來乾乾淨淨的,一點也不像隔壁賣豬肉的王叔,或是住後面巷子的鐵匠吳叔。而且身有奇香,走路像騰雲駕霧,長得多麼俊,簡直像是畫裡的瀟灑神仙——

  「大任,別帶著弟弟們看那些裝神弄鬼的小說,多讀點正經書吧。」羊潔板起臉,訓誡的話聲卻還是柔柔的。

  她壓根就不信有這樣的人,多半是他們看了什麼鄉野傳奇之類的閒書,在發大夢了。

  「大姊,是真的!我那天在教弟弟他們背書,結果那個人在旁邊聽,就笑了!」羊大任信誓旦旦說,「他說我背錯了,我還罵他呢!」

  「可是那天,你真的背錯了啊!」天真的弟弟睜大眼,插嘴。

  「別多嘴!」羊大任臉漲紅了。

  「哦?他糾正你?」羊潔心頭突然一動,有個模糊的想法掠過。

  不過,沒頭沒腦的,她也沒多想,只知道之後,這個神仙一樣的年輕男人,偶爾會在羊大任他們遊玩的山坡附近又出現。貌似在納涼的他,常常只要寥寥數語,就能給他們精准的意見跟糾正。

  「大姊,那個神仙哥哥問我們,有沒有背過殿試前三甲的策論。那是什麼?我們的書箱裡有嗎?」有天傍晚,在晚餐桌上,羊大任一臉迷惘地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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