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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十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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混亂之際,自然沒有注意到柳綠霏,她靜靜地走到崔大夫旁邊站著。 「你們哪個要認賬?誰把老王爺弄死了?」 森冷問話一出,如刀般刺進每個人心底,大家都知道,誰要是認了這天大的責任,就難逃死路一條。 「小…小王爺,這…這不是…」崔大夫回答時牙關都在打顫,「那日…老王爺分明…我傍晚進去把脈時,還好好的…只是有些虛火上升,因為…因為…」 「因為那時他才剛跟我大吵一架?剛罵過我不孝有三,無後為大,他連死都不會暝目?」雁靳辰冷冷一笑,「父子吵架時還挺有中氣,過幾個時辰老頭子就死了,言下之意,崔大夫,你是在怪我氣死我親爹?」 「不敢!」崔大夫咚的一聲又膝落地,忙不迭地猛磕頭,「小的不敢,小的不敢,小的不敢…」 德高望重的崔大夫一跪,旁邊眾人也跟著撲通一聲跪下,膽子比較小的侍女還哭了出來。 只有一人依然直挺挺的站著,身形苗條纖弱,雖不起眼,但散發出的堅毅氣質卻不容忽視。 「當日該來急救的是我,事實上,到後期主診的也是我,崔大夫,劉總管他們都是照我的吩咐在做事,煮藥。」柳綠霏朗聲道,「小王爺要責怪,就怪我好了。」 一雙黑白分明的杏眸,對上了野獸般發紅的深目,雁靳辰眯起眼,仔細打量著眼前不知死活的小女子。 「你以為我敢動你?」他的嗓音沙啞,透露危險訊息。 「自然不是。」柳綠霏不疾不徐地說下去:「小王爺要做什麼,向來不容旁人置喙,不論對錯,不管他人死活,不是嗎?」 這分明是正面挑畔,雁靳辰的臉色更加陰霾滿布。 「大夫才管人死活,偏偏你把人管死了。」他冷冰冰道,「之前是誰信心滿滿的?人交到你手裡還是醫成這樣,你打算怎麼辦?」 「我已經盡力,人死了不能複生,還能怎麼辦?大不了就是拿命來賠。」她臉一揚,「小王爺若真的要殺個人填命才甘願的話,就殺我吧,崔大夫他們都是無辜的,不用濫殺。」 「好,很好。」 說完,廳內雖然滿滿的人,卻靜得像鬼域,連根針掉下去大概都能聽得見,那種詭異的沉重氣氛,壓得沒有人敢開口,連大氣都不敢出。 大家都在等,等著盤踞在紫檀椅上的雁靳辰開口,只要他一句話,眼前這個柔弱如柳的大夫小命就沒了,更甚者,說不定小王爺怒火攻心,徒手就可以當場殺死柳大夫。 但開口求情,死的就會是自己,眾人雖然心慌,卻都膽怯—— 「你要充英雄,就讓你充個夠,來人,給我押下去。」 「少,少爺…」 「小王爺…」 家僕,宮裡來的,禮部來的人們都望望他,又望望柳綠霏,為難著。 「我說,給我押下去!」 這會兒是何時了,柳綠霏望著一方小窗,默默推算著。 因為她挺身攬下責任的關係,其他下人們是暫時是沒事了,外頭偶爾可以聽見遠遠的來往腳步聲和低聲交談,她被關在別院的小屋內,門上重得落了鎖,自進來之後,沒人敢靠近,只有廚房的夥頭偷著送了一個饅頭,一碗清茶來。 就算不出門,柳綠霏還是感覺得到,外頭氣氛極度沉重詭譎,沒人知道小王爺何時又會再度發狂。 柳綠霏自己也明白,身為大夫,她見多了病患家屬的焦灼與急躁,面對病痛甚至死亡之際會有的諸多劇烈反應。雁靳辰又是這麼一個變幻莫測的個性,她絕對相信他盛怒之際撂下要人陪葬的狠話。 淡紅的唇彎起悲哀的淡笑,這難道就是醫者的宿命嗎?救活了是病人福大命大,沒救活是大夫沒盡力,學藝不精。 想當年,她父親正是因為沒能及時救活宮中的某貴妃,被氣急攻心的皇爺遷怒,差點被抓去砍頭之外,被重責數十大板,打得奄奄一息之後,被趕出了太醫府,永不錄用。 可憐一代名醫灰頭土臉回到家中,醫館招牌立刻被拆下來劈成碎片放火燒了,柳醫館數代英名就此毀於一旦,她父親一病不起,數月後抑鬱而終。 臨終前,他對著獨生女兒語重心長道:「做牛做馬,做下女,做賤民…都比做大夫好,你趁早嫁人過平安日子,柳醫館…就讓它斷後吧。」 她卻沒有聽從父親的遺言,看著街坊鄰居被小病小痛所苦,自小耳濡目染又有才能的她不忍心無視,慢慢的一步一步,終究走到今日的局面。 仁心仁術又如何?再強的醫術,依然敵不過天命,若是註定要她命喪雁靳辰手裡,她也認了—— 眼看月影慢慢偏西,已經過了二更,外頭的聲響早已沉寂多時,端坐在小室中,沉浸在自己思緒裡的柳綠霏也真的累了,昨夜到今時整整一天,她也給折騰夠了,困倦之意席捲而來,她和衣在窗前長椅上側臥,閉上酸澀的雙眼。 睡吧,一睡不醒也好,只不過,消息傳到醫館,街坊鄰居不說,保柱可能會第一個急得哭了,她似乎能瞧見保柱清秀臉上掛滿淚痕的模樣,忍不住在半夢半醒中歎了一口氣,這孩子年紀小小,改行也還來得及,他手巧又細心,學木工,學雕刻…什麼都好,她終於能體會當時父親在臨終前拼了一口氣也要勸她別行醫的心態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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