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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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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半?」 「我一出世便成了棄嬰,教師父無意中遇上了,只好收養我,讓我姓木,卻不肯讓我喊他一聲爹。」她澄眸微眯,灑脫笑意橫在唇邊。前一刻還冷冽疏離,這一刻侃侃而談,忽明忽暗的性子教人摸不著邊。 藺明爭心頭一緊,對於她雲淡風輕的笑容感到呼吸窒礙。 沒有傾城傾國的花容月貌,沒有嫻雅端莊的閨秀之氣,比起豔麗無儔的曹影倩,她甚至不及十分之一,然而此刻他的視線卻無法自她臉上移開。 他有一種感覺,這個木蕁織並不平凡。她身上所散發出的詭譎香氣,似暗藏玄機,強烈地蠱惑著他。 「你為什麼要笑?」他不由得眉峰糾結。 「為什麼不笑?我雖沒爹沒娘,但活得悠游自在啊。」巧轉盹盼迎上他的愕視,木蕁織倒覺他問得奇怪。 「你一個人住在這兒,難道不覺孤單嗎?」 「嗯……偶爾。」 她的回答時長時短,教他很難接話。 「師父過世後,我也曾有過出穀的念頭,不過現在……」話至一半打住,她沒再說下去。 「現在如何?」 「現在不想了。」 「為什麼?」 一雙認真的眼睛勾住他俊逸臉龐,眉梢輕揚。「人心險惡,恐怕我一踏出這穀便會喪命。」 「有仇家等著殺你?」 「仇家是沒有,貪圖那本『毒門秘笈』的人倒是很多。」 「毒門秘笈?」他忍不住瞪大黑眸,心思深沉地梭巡她神情。 木蕁織轉而將捧溫的杯子看回桌上,一臉的若無其事。「用不著這般瞧我,秘笈不在我身上,我也不曉得它在哪兒。」 「放心好了,我不會多問你半句,我瞭解你的處境。」即使這話說的口是心非,藺明爭也不得不說。 暫時得和她保持好關係,而且,他必須先弄清楚她的狀況。 「你瞭解?」她失笑地輕搖蟯首,毫不留情撕破他的虛假面具。「你怎可能瞭解?依我看來,你既知有本。毒門秘岌。或許可以救你義父,當會處心積慮從我口中套出話吧?」 儘管面色青白交斥,硬生生被人刺中弱處,藺明爭仍十分鎮定。 「你信也罷,不信也罷,總之,藺某非無恥小人,只要姑娘不願意,我不會多行探問。」 「是嗎?」 「離府前,我義父就只剩一口氣,如今我傷重無法動彈,即使明天復原連夜趕回去也未必來得及見他最後一面,更遑論救他。」 「你知道就好。」她平靜說道。「生死有命,太多人愈是固執強求,愈是讓將死之人無法安心求去。你千里迢迢尋醫,就算真醫好了你義父的命,終有一日,他還是得死。」 至少不是現在!他沒有將這話明白說出口,惟在心底堅持信念。 「真沒想到你年紀輕輕,竟將生死看得如此平淡。」 「你不也在閻王殿前來回走了幾趟?」 「難道你也走過?」 「比你多個幾回,只可惜我福大命大,至今安然無恙。」 令他詫異的是,她眼中無仇無恨,未見一絲風浪。假如她曾經在生死關頭上掙扎過,不可能如此平靜,年紀輕輕,竟超脫了太多太多世俗怨懟。 「你不恨那些追殺過你的人?」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我已經忘得一乾二淨。」她輕抿朱唇,慨然淡笑。「所以,等你離開這兒之後,我也會很快忘了你。」 他相信她會,但他不知道她是如何計算「時間」與「日子」?她說的很久是多久?很快忘記又是得花多少時間才能忘記? 「如果我問你,我這傷還得花多少時間才能完全恢復,你回答得出來嗎?」 「何必加個『如果』兩字?你的意思就是希望我給你答案不是嗎?」秀眉緊蹙,她極不欣賞他的拐彎抹角。 他悶悶然不答腔,除了默認自己太過拙鈍,還能怎麼回話? 「不過你這問題倒是問倒我,畢竟傷在你身上,我想,只要你安分些沒再出大岔子,用不著幾天就能生龍活虎的下床走動了。」 幾天?果然又是個含糊不清、難以介定的答案。他不動聲色地在心底歎息,決定不再刁難她有關於「時間計算」的問題。 「我明白了。」同樣敷衍了事。 望向窗外夕照迷離的霞色,木蕁織輕撣衣擺,神色從容地自床沿站起。 「時候不早,我得去張羅些吃的。你好好休息,記得沒事別亂動。」囑咐完畢,天藍色身影翩然離去。 望著被她扣上的木門,他的心底輾過幾許落寞。 她冷僻不馴、孤傲難辨的個性,讓他感到困躓、感到疑惑。 長期隱匿于這景色優美的山林絕境,怎會培養出此般怪誕性情?他弄不懂,一時之間又該如何突破她的心防? 赫然發現,她的話並非全然難以取信。 短短四天過去,他果真如她所言,得以下床走動——只不過尚未達到生龍活虎的境界——但能走出草廬外透透氣,已讓他感激涕零。 由於大腿骨曾經嚴重斷裂,現下走起路來,不免一跛一跛形同瘸子,也因如此,木蕁織特地在山野間弄了根樹枝當他的拐杖,方便他行動。 午後,藺明爭趁她出外尋采藥材的空檔,拄著木杖佇在可以望見白色落瀑的地方。池潭碧水瀅瀅,垂楊依依,遠山近景美得猶如人間仙境,他像是錯實時空的一顆沙粒,既渺小,又突兀,顯得格格不入。 從墜落山崖至今,究竟已有多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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