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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八


  唉,還不夠坎坷嗎?她苦澀地問著自己、問著老天爺。

  來到一大片廣闊的花園裡,茵茵請教了幾個正埋首在花叢裡工作的家僕,於是便挑了一處尚未綻放的水仙花圃,卷袖開始幫忙,吃力地跪著雙膝,認真而專致地拔除新長出的雜草,並且施水灌溉,檢視每一朵花兒的生長情形。

  到了接近正午的時候,茵茵在園子裡摘了一束純白色鮮花,嗅著淡雅香氣,朝莊邸東邊走去,準備照著燕總管的話,將花放在莊主書房的瓷瓶裡。

  「柳茵茵!」

  有人連名帶姓地喊她,倒叫得她有些怔忡,懷疑自己是否耳背了。

  「喂,你是不是柳茵茵?」來人刻薄跋扈的嗓音已到了身後,並且很不客氣地推了她一把。

  茵茵惴惴不安地回頭,以為這說話的女子在莊裡有著重要身分,怎猜得到,她的穿著打扮和自己差不到哪去,表明她不過也是個小小奴婢,但她的氣勢卻相當凌人,舉手投足間驕傲得不得了。

  「你是?」茵茵蹙起眉頭,心裡多少有些不爽快。

  「你連我是誰都不知道?」一雙單鳳眼略為揚起,她嗤聲地撇撇唇。「我叫玉寧,這兒的奴婢下人們見了我,還得喊聲玉甯姐,你曉不曉得?」

  「不曉得。」唯一曉得的是,茵茵知道這女子就是原先服侍莊主的貼身侍女,但不明白她對自己的敵意從何而起。

  「我想說代替我的丫鬟長得什麼德性咧,嘖!」玉寧蠻橫地捏住茵茵的下顎,將臉湊近仔細端瞧。「不過是比我年輕些、稚嫩些,但看你這條瘸腿,我就比你強得多,憑什麼你可以取代我在莊主身邊工作?」

  雖然茵茵縮了脖子,看似很畏懼她的態度,但還是睜大了眼珠子,一直瞪著玉甯的那張臉看。

  「看什麼看?我雖然大了你幾歲,可我的樣貌也不輸你。」玉寧神情不悅地甩開手,對這個柳茵茵有張精緻粉嫩的臉蛋兒很是不平衡。

  「玉甯姐,咱們待在莊裡都是為討口飯吃,你這樣為難我,對你又有什麼好處呢?」茵茵小心翼翼地開口了。反正她和自己身分相同,也不怕她對自己怎麼樣。

  「怎麼說我動作都比你俐落些,而且待在莊主身邊有不少好處,現在我被派到二夫人房裡服侍,簡直就是惡夢一場!」收斂了張牙舞爪的表情,玉寧不甘願地望著別處,肚裡可說是積了堆悶氣。

  原來如此啊!茵茵恍然大悟。

  「我懂了,你就是因為這樣才對我不滿的啊。」

  「你知道那是最好!」玉寧愈想愈生氣。「若不是你,我也用不著淪落到那個臭婆娘的身邊去。」

  「臭……臭婆娘?」哇哇,茵茵難以置信她居然敢用這三個字來罵馬雲盼,這……這真是罵得太好了!

  她這輩子過得孬種,連私底下都沒敢向人說馬雲盼的壞話。

  而這個玉寧,哇哇,實在太勇猛了!茵茵喜上眉梢地露出傻眼的笑容。

  「做什麼這樣看我?」玉寧兩手叉腰,站著三七步,狐疑這個笨頭笨腦的丫頭做什麼用崇拜的眼光看著她。

  「你……可以再罵一次嗎?」

  「罵什麼?」玉寧莫名其妙的。

  「就是你剛剛罵二夫人的那三個字呀。」

  「哼,我可不怕你告狀,大不了我捲舖蓋走人就是,她是臭婆娘、女瘋狗、母夜叉、死賤貨!」她一口氣罵完,心裡可舒坦多了。

  「哇……你好厲害啊,連罵人都可以這樣順暢,是我就不行了。」茵茵真想為她用力鼓鼓掌,不過她手上還抓著束花,只好暫時忍住。

  玉寧瞪著這個傻呼呼的笨丫頭,覺得她未免太過「單純」了些,她是來找她算賬的,不是來讓她崇拜的!

  「你沒長腦袋瓜是不是?」

  「當然有啊,只不過每個人的構造不一樣。」茵茵誤會了她的意思,「蠢蠢」地為自己解釋。「像你可以及時想出很多罵人的話,我卻不能,可見得我們的腦袋瓜裝的東西不大相同。」

  玉寧還想再罵什麼,但看這丫頭又是這麼「白癡」與「天真」,到了喉嚨的話硬是吞了回去,決定不跟她計較了。

  「你這束花是要拿去『雋書齋』的是不是?」

  「是啊。」

  「像這種整束白的花,莊主最是不喜歡,你最好去換一束五顏六色的。」

  「真的嗎?」茵茵楞了下。「我還想說白色看起來純淨無瑕,放在書房裡最是適合了呀。」

  「那你就錯了,我服侍了莊主快兩年了,他的嗜好與習慣我最清楚,你快去換一束吧,免得挨了罵說我沒提醒你。」玉甯冷冷地說。

  茵茵感激地猛點頭。「謝謝你呀,玉甯姐,我這就立刻去換束花。」

  「嗯。」

  待茵茵拐著步伐離開,玉寧的臉上出現了得意的竊笑。

  「哈,莊主只喜歡單一顏色的花,你真弄了束五顏六色的花擺在他書齋,恐怕……嘿嘿嘿……」

  華燈初上,明月高懸,倚虹廳裡正值用膳時間。

  相同的地點、相同的人物,不同的是每個人心裡各有疑問、各有心結,掛在臉上的表情也迥異於前日。

  鐵冀雲,故作瘋瘋癲癲地一再勸酒,自恃酒量其佳,沒人喝得過他,於是乎灌了一壺又一壺,酒興方酣,嘴裡淨說些無關痛癢的話。

  費翰淳,若有所思,心事重重,有一著、沒一著地夾菜,一塊圓潤腿肉夾落盤中間還渾然不覺。

  費雋淳,神色自若地與鐵冀雲喝酒敘舊,眼角卻不時來回逡巡著二弟與鐵大哥那位面帶寒霜的女徒弟,腦子裡突地想通了什麼。

  馬雲盼,從頭到尾臭著一張臉,沒想到茵茵竟莫名其妙地成了費雋淳的貼身侍女,瞪著茵茵的眼光像要將她千殺萬剮般,心裡非常不是滋味,這刻又不能發飆,只好隱忍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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