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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七


  想到這裡,茵茵慌張地想找條抹布擦地板,這一轉頭,視線卻被那個剛起床沒多久的身影給吸引住。

  剛睡醒的費雋淳,上身只披了件白色薄衫,有意無意地露出古銅色的結實胸膛,他的頸間系了條皮繩,繩上懸了塊翡翠玉石,玉石中央似乎鑲有某種金色物體,在晨曦斜射的光芒下顯得異常耀眼。

  而他的一頭長髮未經梳整,只是懶洋洋地垂散著,那張俊逸卓絕的側臉浮漾著幾許疲憊,下顎冒出青綠色的蔥狀胡髭……這幅景象無疑是十分特殊的,至少,茵茵長這麼大還不曾服侍過男人。

  察覺這丫頭像二楞子似的盯著自己,費雋淳也不點破,逕自步下床榻,走到水盆前洗手洗臉。

  他突來的動作將茵茵呆滯的思緒猛然抽回,她不敢怠忽地急忙過去遞上乾淨毛巾。

  「對不住,莊主,奴婢把您的地板給弄濕了,待會兒……」

  「不必,這兒每天有人打掃,放著他們自然會處理。」接過毛巾,費雋淳也沒看她,轉而走向屏風後頭預備更衣。

  「喔。」茵茵縮縮脖子,回應聲幾乎細不可聞。

  「你還楞在那兒做什麼?」

  「是,奴婢馬上出去。」捧起水盆,她毫不遲疑往門口走去。

  「等一等!」渾厚低沉的嗓音透過屏風更形威儀。「你懂不懂規矩?幫主人更衣是你的工作之一。」

  「什麼?」茵茵緊張地歪了歪嘴巴,盆裡的水又潑出一大半。頓了頓,倉卒放下水盆,硬著頭皮繞到屏風後端。

  「對不起,奴婢以為……」

  「我沒時間教你每件事情,你最好去請教別人。」他有些不耐地厲聲打斷她。

  「是,奴婢明白了。」深吸口氣,茵茵顫著手服侍他穿上一件件衣服。可想而知她的臉又紅又燙,視線亦不敢亂飄,深怕瞧見不該瞧的東西。

  換好衣服後,費雋淳正要走出屏風,發現她的手就像抽筋一樣抖個不停。

  「你的手沒事吧?」

  茵茵嚇一跳,粉臉灼熱紅燙,急忙將手擺到身後。

  「沒……沒事,一點事也沒有。」

  「那就好,我現下要外出辦事,晚間會返回府裡用膳,到時你在倚虹廳裡候著。」沉吟半晌,費雋淳緩下語氣對她說道:「還有,別怠慢了客人,沒事的話去問燕總管有無需要幫忙的地方,懂了嗎?」

  「懂,懂。」

  懂是懂,問題是,她不確定自己幫不幫得上忙,畢竟,她近來運氣不佳,挺了一肚子的「霉氣」,只怕忙沒幫上,反倒搞砸事情了。

  「真不明白,莊裡僕役奴婢一大堆,莊主幹嘛要你這瘸了腿兒的丫頭當他的貼身侍女?而且先前當差的玉寧做事一絲不苟,讓莊主滿意得很,就不懂好端端地換了你究竟是為什麼?」燕總管嘴裡嘀咕個沒完,手上抄寫動作卻也不見停頓,邊翻賬冊邊發牢騷,那張臉兒始終垂著沒抬起。「我看你呀,動作粗魯,手腳不俐落,走起路來慢慢吞吞、搖搖晃晃,講話沒規沒矩,做事又漫不經心,腦袋記不住東西,喊人也老是喊錯,每件事都要人吩咐才會去做,你連咱們莊裡最新進的婢女都不如,你知不知道?」

  聽著燕總管對自己連串的「負面評價」,茵茵的五官早已扭曲成一團。

  「也難怪二夫人都不想讓你繼續在她身邊當差,哼,要不是看在你是蓮媽的女兒,以你這種資質,我根本不會留你在府裡工作。」

  茵茵保持安靜不敢吭聲,深怕隨便開口說話又要惹得他不高興。

  「總而言之——」沉聲一頓,燕總管總算「高抬貴頭」,將銳利的焦距對上她畏縮的頭頂。「我對你相當不滿意,你曉不曉得?」

  她點點頭,表示曉得。

  「你沒有嘴巴可以回答嗎?」重擊桌面,燕總管愈看她愈是不順眼,真恨不得馬上將她攆出莊外。

  先前看他氣得手指發抖,就知道他會不爽地拍桌子,茵茵沒被嚇到,反而鎮定地仰起下巴,大聲回答:

  「是的,燕總管!我知道您非常不喜歡我的瘸腿。」

  「知道最好!要是你在莊主身邊服侍個不好,我定讓你難看。」儘管他的臉色仍舊不大好看,但在拍完桌子後似乎緩和不少,他深吸口氣又道:「莊主今早出莊巡視產業去了,他跟我交代過,說有什麼事儘管吩咐你去做,讓你儘快熟悉這兒的環境和規矩。」

  「是,不管燕總管要奴婢做什麼,奴婢都會努力去做的。」

  燕總管的眼光不自覺又瞟向她那條瘸腿。「看到你這條腿兒,怎麼說我也不放心……算了,你就去花園幫忙除除雜草、修剪枝葉,順便摘束花擺在莊主的書齋裡。莊主喜歡花,每天我都讓人給他弄上一束,今天就讓你學著去弄吧。」

  「喔。」

  「好了,快去快去,別杵在這兒礙眼。」他嫌惡地道。

  「是,奴婢告退。」

  像逃難似的從執事房裡跑出來的茵茵,慶倖罰站被罵了半個小時後,總算得以呼吸新鮮空氣,而不是重複地去聞那一屋子的烏煙瘴氣。

  下意識地摸摸臉頰,懷疑自己真有那麼討人厭嗎?

  或者……她低下頭去看那彎曲的左腿。像她這種瘸腿的跛子連當丫鬟都不夠資格,只配到街上乞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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