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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三


  牧白此時此刻,實在沒有心思研究這個。他回到雨杭房裡,去翻他的藥箱,打開來一看,裡面的藥瓶多得很,每瓶藥都還有大半瓶。他忍不住就去推床上的雨杭:「喂!你醒醒,你這藥箱裡明明有藥,為什麼不吃吃看?」

  「別煩了!我不想吃!」雨杭一翻身就面朝裡睡,拿棉被把自己的頭蒙住。牧白拉開了棉被,伸手摸摸他的額。

  「你燒成這樣子要怎麼辦?已經五天五夜了,燒一直沒有退,你不是有退燒藥嗎?是那一瓶呢?」他拿了一堆藥瓶到他床前去。「你看一眼呀!」雨杭被他拉扯得無法休息。忽然間,他翻過身子來,一把抓住了牧白胸前的衣服,睜大了眼睛,激動的衝口而出:「乾爹!我沒救了!吃什麼藥都沒有用了!」

  「什麼話?」牧白臉色大變。「不過是生場小病而已!幹嘛要咒自己呢?」他瞪著雨杭,在雨杭眼中看出了一些東西,他擔心的問:「雨杭,你是不是有什麼心事?」

  這一回,雨杭就再也沈不住氣了。他從床上坐了起來,手握著拳,重重的捶了一下胸口:「是的!我有心事,我被這個心事,快要壓得窒息了!我真的苦不堪言,生不如死!乾爹,你害死了我!」

  牧白臉色慘白。「我害死了你?是……是什麼心事讓你這麼痛苦呢?是……是……你的身世嗎?為什麼是我……害你……」

  「你為什麼要收養我?為什麼要讓我走進曾家?為什麼要讓我遇到夢寒?」雨杭喊了出來,用雙手痛苦的抱住了頭:「我愛上了夢寒!」他呻吟般的說:「我愛上了夢寒!」

  牧白猛的一震,手裡的一瓶藥掉到地上打碎了。他跌坐在床沿上,目瞪口呆的看著雨杭。「乾爹!」雨杭話已出口,就豁出去了,他撲向了牧白,抓著他搖了搖:「請你幫助我!請你救救我,我真的心慌意亂,束手無策了!我知道,這是不可以的,這是錯誤的,我違背了道德禮教,罪不可赦!可是,我就是情難自禁,我完全控制不了自己的感情,我就是愛她,好愛好愛她!愛到我神魂不定,心都碎了!我簡直活不下去了!」

  牧白仍然呆若木雞,雨杭再搖了搖他。

  「你不要這樣子!請你幫我!也請你幫夢寒……」

  牧白整個人都跳了起來。

  「你是說,這不是你的單相思?夢寒也……也……」

  「是!夢寒上次被奶奶罰跪祠堂,就因為奶奶撞見夢寒從我房裡出去!但是,夢寒是來跟我說,我們不可以相愛的,但是,人生並不是所有的事,都能用『可以』或『不可以』就解決的!」

  「奶奶也知道了?」牧白更加驚惶了。

  「沒有!奶奶只是懷疑,可是,夢寒已經嚇得魂飛魄散了!她已經全面性的拒絕跟我溝通了!我們住在同一個屋簷底下,卻見不了面,說不了話,這種生活,實在是人間地獄,我過不下去了!夢寒,她嫁進曾家那天,她的紅巾就飛到我的身上,或者,命中註定她是我的!她現在還那麼年輕,你們為什麼要讓她把整個的一生陪葬掉呢?如果我可以給她一個幸福的婚姻,一個嶄新的未來,不是也很好嗎?」

  「住口住口!不要說了!」牧白緊張的一把抓住雨杭,低吼著說:「你給我徹底打消這個念頭,放棄這種論調,你聽清楚了嗎?再也不要提這件事,再也不要讓奶奶起疑!你聽到了嗎?你們不可能有婚姻,不可能有未來,什麼都不可能有!這不是我答不答應,或奶奶點頭搖頭的事!這是整個白沙鎮的事!你明白嗎?」雨杭眼神昏亂的盯著牧白。

  「因為七道牌坊不單是曾家的,幾百年下來,它們已經是整個白沙鎮,整個歙縣,整個徽州地方上的一種光榮徽幟,它們在老百姓的心目裡是神聖的,不容褻瀆的,要是誰敢讓這七道牌坊蒙羞的話,那會引起公憤的!所有曾氏家族的族長都會出來說話,所有的鎮民都會群起而攻之!那會是一個人間最慘烈,最殘酷的悲劇!那決不是你能承受的,更不是夢寒所能承受的!假若弄到那個程度,我連救都沒法救你們!我不騙你……」他激動的搖著雨杭:「雨杭!你千萬別糊塗,千萬別害夢寒!這件事到此為止,你的癡心妄想,只會害了你自己,毀了夢寒!這太可怕了!你一定要相信我……你今天病得糊裡糊塗,我等你腦筋清楚了,再跟你仔細談!」

  雨杭絕望的往後一倒,倒在床上,所有的力氣都沒有了。他閉上眼睛,不想說話,也沒力氣說話了。牧白見他這樣子,痛在心裡,卻不知怎樣來安慰他。這件事,給他的震驚太大太大了,他必須去撫平自己的思緒。再看了雨杭一眼,他惶惶然的說:「你可能是燒糊塗了,才會說這些,趕快吃點藥,把燒退下去再說!」

  「你不要管我了!」雨杭激烈的一喊,就往床裡面滾去,把臉對著牆說:「你隨我去吧!我死不了的!」

  牧白毫無辦法,只得帶著一顆驚惶失措的心,憂心忡忡的離去了。雨杭躺在那兒,覺得自己從來沒有這樣脆弱過,真是心灰意冷,了無生趣,情緒低落到了極點。本來就在發高燒,這一下,更是全身滾燙,四肢無力,整個神志,都變得混沌不清了。就在這片混沌不清中,他忽然覺得有人在推著他,有個聲音在他耳邊急切的低喊著:「雨杭!雨杭!雨杭!雨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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