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瓊瑤 > 菟絲花 | 上頁 下頁
五七


  「老爺今天下午叫了配玻璃的人來,把嘉嘉房間的玻璃窗都修好了。」彩屏說,望著我。「小姐,從你來,嘉嘉的生活好多了,以前,實在沒有什麼人會去注意她。」

  她把換下的被單和枕套抱起來,向門口走,又站住說:「羅家的人都是好人,不過,他們都不大去注意別人的,每個人只管自己。」

  這是下人嘴裡批評的主人,但,確實有些對。目送彩屏走出房間,我呆呆的在床緣上坐下,用手撫摸著那柔軟的尼龍被,嗅著那新東西上所特有的香味,有些兒心境恍惚。羅教授自己上街去買來的!難得他會記起幫我買棉被!貴了一百塊?豈止一百塊?但,最使我感動的,還不是他為我買棉被或請醫生,而是他為嘉嘉配玻璃窗!一件小小的事,卻可證明他那粗厲的外表下,藏著一顆怎樣的心!

  望著窗子上的露珠,和窗外蒼蒼茫茫的暮色,我奇怪著這是怎樣一個世界?奇怪羅家所有的人,是怎樣的個性?奇怪他們是歡迎我,還是不歡迎我?是喜愛我,還是討厭我?為什麼他們好像都很喜歡我,而又總要令我難堪?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是因為我「特殊」的「身分」嗎?我「有」一個特殊的身分?對著窗子,我喃喃的問:「我是誰?我是誰?我是誰?」

  §第十六章

  接連而來的好幾天,我變得精神不安而神志恍惚,無論早晨或黃昏,白天或黑夜,我都會突然間衝口而出的自問一句:「我是誰?」我想,我已經快要精神分裂了。自從那天在書房遇險之後,我十分恐懼羅太太,每次碰到了她,我都會有種痙攣的感覺,而立即急匆匆的避開,羅太太對我是怎樣的想法,我不知道,但我敏感地覺得,她常在暗中窺探著我。那兩道眼神狂亂而怪異。許多時候,我會恐怖的想,她是在找尋機會,再來勒死我。這種念頭令我神經緊張而心情惡劣。

  中枬在這幾天之內,顯得很忙碌,他常常不在家,我不知道他忙些什麼。而在家的時間,他也很少到我房間來,他總是藉故停留在羅教授的書房裡,我猜他是在搜集一些資料,用來證實他的猜測。不過,從他沮喪而困惱的神色上看來,他是一無所獲。

  羅教授似乎也變了,他那掩藏在鬚髮中的眼睛,不再像往日那樣坦白自然。卻經常以一種奇怪的,懷疑的神色,不信任的望著我,或是中枬,或是皜皜和皚皚。甚至於,他也用同樣的神色去看羅太太。我覺得他有種潛在的緊張,時時刻刻都在戒備著什麼。

  皜皜呢?那天在餐廳中和我談了幾句簡單的話之後,他似乎故態復萌,又變得早出晚歸,成天不在家。如果有一兩分鐘的在家時間,不是向中枬挑釁,就是和羅教授「頂牛」,有一次,我還聽到他在取笑皚皚,說她是個蠟像美人。

  皚皚,她也真像個蠟像美人,她越來越蒼白,越來越瘦弱。由於瘦,鼻子就顯得特別高,眼睛也顯得特別大,有種西方的古典美人的美。但,她那黑而深邃的眸子使我不安。或者,她也知道她的眼光會使我不安。我覺得,她屢次屢次的故意盯著我看,仿佛想用她的眼光來殺我。她的眼光也確實收到了效果,我有份被傷害的難堪,羅宅對我而言,是愈來愈難處了!

  這天早上,從睡夢中醒來,意料之外的,竟有著滿窗耀眼的陽光。長久一段時間,只看得到暗沉沉的天和低壓厚積的雲層。一旦看到陽光,那份喜悅和振奮真難以形容!何況我向來是個比較愛動的人,這些日子,被雨和寒流困在家裡,幾乎使我渾身的筋骨都發黴了。因此,當早上中枬來給我上課的時候,我像個冬眠乍醒的小昆蟲般「跳」到他面前,一下子用手勾住了他的脖子,興奮的說:「今天放我一天假,中枬。太陽那麼好,我們到郊外去走走!」

  中枬把我的手從他脖子上拿下來,微蹙著眉頭望著我,那神情像我提出的是個荒謬絕頂的提議!絲毫不發生興趣的說:「怎麼想出來的?好好的要到郊外去玩?你知道還有幾個月就要大專聯考了?」

  「別那麼道學氣!」我噘著嘴說,因為被潑了一大盆冷水而不高興:「偶一為之,又怎麼樣?難得有那麼好的太陽!」

  他看看天,太陽似乎燃不起他的興致。

  「今天不行,憶湄。」他冷淡的說。你需要把或然率弄弄通,我也還有事要辦!」

  「你這兩天在忙些什麼?」我有氣的說:「整天看不到你的人影!」

  「要放寒假了,你知道,」他說:「學期快結束的時候總是忙一點。」把書本攤開在桌子上,他說:「來吧!讓我們開始上課!」

  用手支著頭,我無精打采的望著課本,或然率!我對那些或然率一點興趣都沒有!陽光透著玻璃窗,暖洋洋的照射在我的身上,書桌上,和課本上。多好的陽光!多美的陽光!拿著一支鉛筆,我在筆記本上胡亂的塗抹,勾出一個人頭,加上些鬍鬚和亂髮,半遮半掩在亂髮中的眼睛,這人是誰?羅教授?一個地質學的專家?我的什麼人?在人頭的旁邊,我塗上兩句話:「人面不知何處去?一堆茅草亂蓬蓬!」

  「颼」的一聲,我的筆記本被中枬抽過去了。他看看筆記本上的人頭,又看看我。「這是你做的或然率的筆記?」他問。

  「我討厭或然率!」我說:「中枬,你太嚴肅。」

  他歎息了一聲。「嚴肅,是為了你好。」他再看看那個人頭。「不過,你倒有很高的藝術天才,恐怕學畫比學文對你更適合。」

  「中枬,」我懇求的說:「別上課吧,我一點心都沒有,太陽使我興奮,玩玩去,怎樣?」

  中枬凝視了我幾秒鐘,低下頭,在課本的習題上一路圈出三、四十個題目,放在我面前,說:「把這些題目做完,我們再出去!」

  「這夠我做到月亮上升!」我叫著說。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