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齊萱 > 相逢疑似在夢中 > |
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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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韋龍的客人。」言下之意:我並不想怪罪你的無禮,你就快下去吧。 身後的人一窒,顥然已捕捉到了那一絲不受歡迎的氣息,奇怪的是她非但沒有如載皓所願的退去,還往前幾步,索性繞到對桌去說:「你儘管留在這裡,我收了東西就走。」 載皓只見她低著頭便要收扇,不禁反射性的伸出手去按道:「且慢。」 纖纖小手被他按住,女子立刻台起頭來瞪住他說:「你到底想要怎麼樣?」 她的聲量其實不大,但載皓卻突然怔愣住了,多麼靈活生動的一雙眸子啊, 細長的肩、挺直的鼻樑和那飽滿的紅層,以及滑膩光潔的肌膚雖也令人印象深刻,但她最吸引人的,卻無疑仍是那雙清亮的眼睛,此刻還正圓圓大大的怒瞪著,一眨也不眨的盯住他看哩。 「喂,你沒聽見我在跟你說話,是不是?」見載皓瞪住自己著得發呆的模樣,她有些急,也有些氣,不禁抬手拂掉了他覆於其上的手掌。「無緣無故按住我的手幹什麼?」 載皓被她這麼一罵,頓覺面頰一熱,連忙把手收了回來,猶自靦腆不安,想不到那女子反倒因而笑開道:「剛才不是才說自己是韋大人的客人嗎?怎麼這回又成了個啞子了?」 載皓連連被揶揄嘲弄,剛才甚至被當成登徒子似的斥責,本來應該動氣的,但面對她的巧笑倩兮,反而變得心平氣和,能夠在回過神來之後,仔細端詳她。 梳著兩條粗辮的她穿著簡單的寬長褲,外罩同為茄花紫的織錦過膝對襟外衣,腳踏一雙平底繡花鞋,沒有任何繁複的頭花或珠飾,看來卻格外清新,載皓馬上憑直覺認定她絕不是韋府內普通的僕傭。 「這書上不是也說:「明月如霜,好風如水,清景無限。」嗎?或許這園中夜色真的太美了,美得讓我有如置身夢中,所以剛才姑娘乍然現身,也才會令我——」 「有美夢被人打碎的懊惱之感?」她慧黠的接口道。 載皓愣了一下,隨即朗朗笑開,他這一笑,總算把豪邁的個性與不羈的爽朗全給找了回來,讓本來泛著一張臉時會因雙唇薄削而隱隱透露出一股肅殺之氣的他,頓時散發出俊逸的神釆。 「冒犯之處,還請姑娘見諒,實在是因這幅扇作太過生動,所以我才想要再多欣賞片刻,姑娘可願成全?」 「公子喜歡這幅書?」她的雙眸似乎更清更亮了。「也喜歡這行字?覺得兩者可還貼切?」 載皓把眼光謫回到扇作上,沉吟半晌後即由衷道:「你知道這幅畫妙在何處嗎?它完全展現了這園中的澄淨月色和清涼近冷的夜風,園景看似有限,實則縹緲晴空,無窮無盡,就像東坡先生這闕「永遇樂」前三句的開闊空蕩。」 「但是……」她唇邊浮現一抹覺得有趣,又略含期待的笑容問著。 「姑娘可知東坡先生為何作此詞?」載皓反答為問說。 「這是某日他夜宿江蘇彭城燕子樓時,因夢見唐代名妓盼盼,把那份感覺寫下來的傑作,為免你繼續考我,我索性就不怕你見笑的把這故事再說個完全,據載盼盼是唐代張建封守徐州時的愛妓,對了,彭城當時便屬徐州治所,盼盼能歌善舞,備受寵愛,受賜居於燕子樓,後來張建封過世,盼盼感其恩情,自誓不嫁,獨居守樓十幾年,最後甚且絕食而亡。」 「姑娘學識何等豐富。」載皓贊道。 「閑聞軼事而已,哪稱得上什麼學識?公子說笑了。」她的笑容似乎又略帶嘲弄了。 載皓便再將話鋒轉回到原先討論的主題上說:「背景故事既難不倒姑娘,想必你亦能熱背這闕詞了?」 她瞥了他一眼笑道:「還是想考我?好,就背給你聽?」她將雙手背在身後,走到臨水的一面亭欄前,用極其清脆的聲音吟著: 明月如霜,好風如水,清景無限。 由港跳魚,圓荷瀉露,寂寞無人見。 紞如三鼓,鏗然一葉,黯黯夢雲驚斷。 夜茫茫,重尋無處,覺來小園行遍。 載皓猶自等著下闕,她卻已經悠悠停口。 「姑娘?」 「剛才我問公子這畫與字可還貼切,你尚未回答呢。」 「貼切,怎麼不貼切,扇上的畫與字,好像都在詠歎眼前的美景而已,實則不然,真正的含義猶在畫外及接下來的詞間,所有的繁華盛景皆如夢境,都有過去的時候,等三更鼓便來,落葉觸地,鏗地一聲脆聲,好醒好夢之人,恐怕面對夜色茫茫,無處可重覓夢境,就只有黯黯傷心的份了,繁華過處,向來是無限的清冷寂寞,景如是,情如是,癡念亦如是。」 那女子驀然轉身與載皓相對,月兒銀輝,亮度淺淡,令對視的兩人頓生疑真似幻的朦朧恍惚。 「知音難覓,我在這裡謝過公子的賞識。」她微微曲膝道。 載皓心頭掠過一陣莫名所以的驚喜說:「這畫出自姑娘之手?」 「不,」她隨即否認。「我哪有這般才情?」 「那麼是……」 「是我家小姐。」 「你家小姐?今日訂親的韋家千金嗎?」 「不,不是,」她搖搖頭說:「是韋小姐的好友,兩人自小一塊兒長大,情同姊妹,女孩兒家碰上這等影響終身大事,心情總是難免忐忑,所以才央求我家小姐過來陪她數日,以分擔心上的負累。」 「負累?」載皓想到自家妹子蔚綠對阿瑪為她訂下的婚約抵死不從,後來逼得另一位異母妹妹代嫁,卻因而誤打誤撞的訌湘青與真心相愛的軍機大臣關湛之弟關浩結合,蔚綠也即將得償宿願的嫁給自己中意的對象的層層往事。「你家小姐已經出閣了嗎?」 「小姐尚待字閨中。」 「既然尚待字閨中,又怎知婚姻一定是個負累?」 她嗤笑了一聲,仿佛他剛問了一個最最無知的問題似的。「沒吃過豬肉,總也見過豬走路吧?這世間本就少恩愛夫妻,多冤家怨偶的,更何況世上諸事種種,也不一定非得每一件都做過,才能知個中滋味,是不?」 這女子看法獨特,話帶詼諧,載皓髮現平日近乎倨傲的自己,此刻卻完全不介意和她再多聊上一會兒。「這是你家小姐的想法?這麼說來,你們家老爺太太的姻緣一定不甚美好,才會讓她對婚姻懷抱如此灰澀的感想。」 「誰說的?」她馬上一口氣反駁道:「我們家太太老爺是世上少見的神仙眷侶,誰看了都要羡慕不已,二十多年前,老爺更是聽了太太的勸,說他個性耿介,不適合吹捧逢迎、污穢黑暗的官場,隔天立刻就辭了學政,返回杭州故里靠祖上傳下的薄田桑園維生持家,光憑這一點,就不曉得羨煞多少位整日還得為夫婿官位高低、生命安危提心吊膽的太太們了!」她停頓了半晌又急忙補上,「況且我剛才說的,也不是我家小姐的感想,是我自己的著法。」 她方才所述的田園家居生活,載皓聽來也不勝嚮往,等到她說了最後一句,又不禁好奇的追問:「你的看法?」 「怎麼?莫非公子以為我們做下人的,就不會或不該有屬於自己的想法?」 「姑娘言重了,我從不曾有過這樣的念頭,倒是姑娘談吐不俗,實在也不像一般的下人哩。」 她的神情有過那麼一刹那的怔忡,但很快的便又恢復泰然道:「大概是跟在小姐身旁久了,近朱者赤,近墨者黑的關係吧,小姐幼承庭訓,老爺又是博學的人,我從小陪著小姐長大,就算學不到全像,也有個三分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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