韶光有染(30)_千尋

三十

　　▼第七章　跋扈的公主一家

　　居高而下，俯看跪在地上、身子不停顫抖的梁文全，荀湛面無表情，寒聲問：「再說一遍，染染怎麼了？」

　　「染染身子弱，五年前一場瘟疫，她染上病，扛不過就死了。」

　　自荀湛立功返京的消息傳來，梁文全嚇慘了，立刻編一篇故事，讓全家大小全給背過幾遍，他想只要口徑一致，必然不會出差錯。

　　何況那場瘟疫，村裡確實死不少人，每家每戶都有人染病去世，就是他自己的女兒金花也在那會兒沒了。

　　為求逼真，他還把金花的墓碑換成荀染染。

　　幸好他這麼做了，兩個月前荀湛派人來問染染情況，他照著故事說完後，對方丟下一句話——隔幾日會命人過來遷墳。

　　他皺眉卻連聲應和，本以為捨了女兒屍骨事情就此揭過，沒想……

　　荀湛冷笑，隱忍的火氣上揚，又道：「再說一遍。」

　　他刻意不寫信、不問、不搭理，他認為只要始終沒有消息，染染就會忘記自己，安分地當梁家姑娘、安分出嫁，當年留下的三百兩足夠梁家將她扶養成人，並且給上一份不差的嫁妝。

　　但返京之際他還是忍不住了，他讓張強提早回來探尋染染下落，沒想到竟探得染染死於瘟疫的消息，這令他怒火中燒卻無力譴責，他花大把力氣才說服自己，這是命運，是上天注定，誰也無力更改。

　　誰知他竟在大街上看見她，且一眼就認出她。

　　染染的變化很大，可愛的小丫頭長成漂亮的大姑娘，是讓人印象深刻的美麗姑娘，那雙黑白分明的大眼睛沒有改變，看著他的崇拜眼神更是沒變。她穿著樸素，身上沒有半點飾物，鞋子磨損厲害，但精神奕奕，笑靨依舊甜蜜暖人。

　　她像那年般跳著叫著，不斷對他揮動雙臂喊哥哥，只是一個眼神接觸，她就認定他看見自己，笑得嘴邊梨渦溢滿甜蜜漿液。

　　但他直覺別開頭無視，她頓時垂眉垮肩，失望在臉上顯現。

　　這麼想他嗎？

　　她和他不同，當年她只有五歲，五歲的孩子不該記憶深刻，不該多年不見仍舊一眼認出自己。但是她認出來了，在人群中，她的眼睛牢牢鎖住自己。

　　隊伍經過時，眼角餘光看見她在哭，看見衙役牢牢拽住她的手，受傷了嗎？心微抽。

　　同樣的話被梁文全再度重複，荀湛凝聲對張強道：「把你查到的說出來。」

　　張強面無表情，將所查一字一句說分明，「舅爺在昆元二十三年，將染染姑娘賣入『馨雅閣』。那是京城最大的妓院，因染染姑娘面容姣好，老鴇有心栽培，便以五十兩高價成交。

　　「染染姑娘初到馨雅閣，被分派在妓子暖香身邊伺候，某日，商人金善點了暖香伺候，染染姑娘機靈，跪求金善相救，她將一篇被親舅舅強行發賣的可憐故事說得精彩絕倫，令金善動容，於是花一百兩紋銀將染染姑娘買回。

　　「老鴇原本不樂意，但染染姑娘二話不說直接從樓上往下跳，幸好金善身邊的小廝機靈、一把將姑娘抓住……」

　　「夠了。」

　　荀湛阻止張強往下說，隱隱散發的怒氣，讓跪在地上的梁文全顫慄不止，耳朵嗡嗡作響。他自以為瞞天過海、死無對證的事，怎地全給掀了？

　　竟將染染賣到青樓？夠狠、夠毒，一招就讓人沒了活路。荀湛無法想像，當年染染還那麼小，她是怎麼熬過來的？自己不在，她能哭給誰聽，能跟誰耍賴？一雙寒目緊盯梁文全，恨不得將他碎屍萬段。

　　突地，梁文全痛哭流涕，跪爬到荀湛身邊，抱住他的腿，哭道：「我錯了，我狼心狗肺、我不是人，阿湛饒了舅舅吧，染染能夠找回來就太好了，舅舅保證從此以後洗心革面，再不做那良心被狗啃了的惡事……」

　　他哭得淒慘無比，幾次荀湛舉起拳頭，卻都在強抑怒氣之後放下。

　　他必須不斷提醒自己，看在「母親」的分上，不能下這個手，畢竟他欠她一條性命，幾度咬牙後，道：「你走吧，十日之內湊齊三百五十兩銀子，少一分都不行，否則——」

　　否則之後，他不再說話，但威脅意圖明顯。

　　見有緩和餘地，梁文全得寸進尺，他一面哭一面道：「阿湛，舅舅哪拿得出那麼多錢，那些銀子都花得差不多了呀，你這是要舅舅的命啊，我是你親舅舅、是你唯一的親人，看在死去的貞娘分上，你饒過舅舅吧，你是大將軍又不缺……」

　　「缺不缺是我的事，給不給是你的選擇，或者手、腳各一百兩，頭三百兩，舅舅決定要砍什麼抵債？」他的口氣陰森迫人，聽得張強身上爬滿雞皮疙瘩。

　　手腳各一百兩？那還完三百五十兩……他不就只剩下半截手臂？

　　「阿湛啊，舅舅……」他扯起嗓門，準備再哭訴一頓時，視線對上荀湛鐵青臉色，瞬間打了個激靈，再也說不出話來，最終只能被人給拉下去。

　　深吸氣，荀湛把茶水喝得一滴不剩，對張強道：「剛才的話，接下去。」

　　張強點頭道：「進入金府後，姑娘成為金府八姑娘的貼身丫頭，姑娘聰慧，經常趴在學堂窗口跟著主子們聽學，因表現優異，得薛夫子青睞。」

　　「『午·后』是怎麼回事？」

　　「金八姑娘缺錢，十歲時，染染姑娘為她張羅開了間『金金食鋪』，食鋪生意好，替主子賺足銀錢，金八姑娘有情有義讓姑娘自贖。接下來的幾年，姑娘陸續置產，目前開了幾間鋪子，分別是『午·后』賣甜品的，『順口』賣豆干的，『巧奪天工』有兩間鋪面，一間賣衣服、一間賣首飾，生意都相當好，另外姑娘名下還有數千畝田地和兩處宅院，其中一間取名『湛園』。」

　　湛園？瞳孔微縮、心臟狠撞……她是說真的，說要賺很多錢，讓他過上榮華富貴的好日子，說要他留下參加科考，不要選擇一條危險的成名之路，她是真的沒有忘記過哥哥，沒忘記自己的承諾。

　　而他卻一心一意拋棄她……罪惡感氾濫，荀湛無地自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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