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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八


  余同雍小時候因家貧被賣入陳家,陳家是商戶,開不少糧鋪,他勤奮守禮,行事進退有則,陳老爺見他上進便將他帶在身邊,二十年下來,余同雍儼然成為陳老爺心腹。

  為栓住他的心,陳老爺還將夫人身邊的大丫頭嫁他為妻,並認作義子。

  陳老爺這番安排,全是為了自己不學無術、只會鬥雞走狗的獨子著想,倘若自己不在,家業不至於被兒子敗光,至少能留點給孫子,要是孫子當中有長進的,陳家必不至於敗落。

  沒想陳老爺前腳死,陳少爺就一狀將余同雍告進衙門,說他偷盜陳家家產。至於他的妻子,在當丫頭時就與陳少爺不乾不淨,如今有正經少爺可以跟,誰願意守著一個奴才?

  陳老爺在的時候,為回報知遇之恩,被陳少爺欺辱,余同雍半句話都不說,但走一趟監獄,半生辛勤全讓陳少爺奪走,再良善的人也會心冷。

  而陳少爺雖然失心瘋、腦袋不好、目光短淺,卻也知道余同雍並非壞人,是自己虧了德性,因此把人送進監獄後便不聞不問。

  這是明擺著的冤枉,便是收錢縣官也曉得是非,只待風頭過去就把人放走。

  余同庸的悲慘故事在商人之中傳播,染染聽了一耳朵,那時她正打算開「午·后」,便將余同雍從獄中撈出來。

  「妳半點端倪都看不出?」夏嬸失笑,這丫頭除了賺錢,啥事都不上心。

  「我該看出什麼?」

  「不覺得時央和余掌櫃默契十足?」默契好到相中相鄰的兩處宅子,成為早晚相見、一起共餐的鄰居。

  「他們要一起經營『午·后』,要是默契不好,我哪敢把鋪子交給他們?」

  「他們經常有說有笑。」一人起了話題,另一個就能順理成章接下去,說不完的話、聊不完的天,這不是普通人能有的感情。

  「總不能橫眉豎眼吧,做生意以和為貴。」染染回道。

  夏叔聽著,笑到眼瞇嘴咧。「丫頭還嫩著呢,啥事都不往那上頭想去。」

  「她腦袋不通透,咱們再不張羅,真要讓她長成老姑娘、耽誤一生?」夏嬸悶聲道。

  張羅?千萬不要!染染連連擺手搖頭,「耽誤不了,有錢走遍天下、無錢寸步難行,只要咱錢夠多,就不怕沒人肯巴上來,了不起找個倒插門的,生幾個俊俏伶俐的兒子來繼承家業。」

  夏叔大笑,「瞧瞧,還說不通透呢,連這話都能說出口,妳甭替她操心了。」

  「算了不跟你說,男人不懂。」夏嬸攥過染染問:「告訴嬸嬸,妳喜歡什麼樣子的,我給妳留意。」

  什麼樣子?她還真沒想過,十四歲?國中生欸,就算在環境荷爾蒙氾濫的二十一世紀,她的荷爾蒙都不足以撐起對男人的慾望,何況是現在?

  見她不語,夏嬸續道:「嫁入商家的好處是,同為商戶,定不會介意成親之後妳繼續經營鋪子。妳性子野、不喜受拘束,若嫁入清流官家,肯定要受苦。」

  「如果成親等同於拘束,我幹麼成親?這樣過日子不是更好。」

  這話問得……讓人怎生回答?確實,成親後絕不比當姑娘快活,可是生為女人就非得成親不可呀。

  回答不來便自動略過,夏嬸自顧自往下說:「妳不喜歡金家四少爺?確實,文官心思多,肚裡的彎彎繞繞讓人防不勝防。要不咱們挑個武官,那種體魄強健、心思端正的英雄人物,比方荀湛、江勝和六皇子那樣的?」

  夏叔皺眉,妻子越說越不像樣,怎就扯到那號人物?雖說女子高嫁,但荀家、江家門楣太高,他可不想染染受苦。

  夏叔正想阻止妻子,染染竟一把拉住夏嬸,急問:「夏嬸說荀湛?哪個荀、哪個湛?他是什麼人?」

  反應這麼大?莫非她真看不上體弱文官,心裡更喜歡武官?雖說提荀湛是托大了,但染染難得對男人有反應,夏嬸一指戳上她額頭,笑道:「妳啊,只關注賺錢,對朝堂事半點不經心。」

  薛夫子講學時多少會說一些,因此她勉強懂得朝堂風向,但後來少爺們一個個去書院,薛夫子辭館後她就不再接觸。

  「嬸嬸快告訴我吧!」

  夏嬸莞爾道:「荀子的荀、湛藍的湛,荀湛是個少年將軍,年方二十二,聽說有潘安的容貌,身形偉岸、氣度非凡。

  「咱們在北邊不是有個北狄?數年前北狄新王即位,派大將阿拉善將北狄各部族整合起來,整合後的北狄兵強馬壯,屢有南侵之舉。

  「為邊關百姓,朝廷派大軍駐防,本只是阻止北狄侵擾,哪曉得軍中出了個少年英雄荀湛,再加上六皇子穆燁,和漕幫子弟江勝,三人用數年之功,將北狄給消滅。

  「如今朝廷已派人去接管北方,並命荀湛班師回朝,這潑天功勞呀,皇上命眾皇子出城相迎。妳夏叔還說,要是妳知道這件事,肯定會把『午·后』的廂房價錢給翻上一倍。

  「現在滿京城的名門淑媛都盯著他們,到時候從東城門進宮,定會經過『午·后』,有多少姑娘想看清他們的容貌,妳的鋪子肯定要狠賺一筆。」

  所以……荀湛,是哥對吧?二十二,貌若潘安、身形偉岸,不會錯的,肯定是哥哥!他真建立功業、名留青史,真的高唱凱歌而歸了?就說吧,「深信」有理,「深信」是再正確不過的事,只要堅定相信,再困難的事都會美夢成真。

  心潮翻騰、胸口澎湃不定,哥哥終於回來,他們終於要重逢……

  天吶、天吶天吶!世界怎會這麼美妙,天地怎會如此可愛……染染笑了,傻傻、憨憨地笑開,失去平日那股機靈勁兒。

  夏叔忍不住覷她一眼。「說可以狠賺一筆,丫頭就樂傻了。我看啊,咱們家染染誰都不能嫁,只能嫁給富貴。」

  不必染染提,消息靈通的余同庸早就把廂房價格提高三倍,倒不是增設場地費或提高甜品單價,而是規定。六皇子穆燁與荀湛將軍班師回朝當天,廂房的低消是三十兩,若點餐不足,便以三十兩收費。

  過分嗎?還好吧,往常一間廂房頂多招待五、六位顧客,但這天日子特殊,廂房不好訂,且訂下後說不定家裡夫人嫂子姊妹通通到齊,擠入一二十人都有可能,因此三十兩真的不算多。

  這天染染也早早就到了,金家訂了個廂房,未出嫁的姑娘和沾上關係的表姑娘們全數到齊。她沒守在金媄薔身邊,而是守在門邊,她心跳飛快、血壓飆升,不斷在腦海中模擬與哥哥的見面場景,不停默背著要對哥哥說的每句話。

  眼看百人軍隊慢慢走近,隊伍前方有步兵開隊,緊接著是二、三十個坐在馬背上的將軍和迎接的皇子們,之後又是列隊步兵。

  來了,快來了!染染握緊雙拳,大眼睛直勾勾盯著。

  哥哥……是那個吧!她張大眼睛看清楚,沒錯,就是就是,長大的哥哥和前世更像了……她的哥哥很厲害、很有本事,不管丟到什麼地方,都會造就奇跡。

  眼球漲了、眼睛酸了,前世今生的記憶交織——

  「阿慈聽話,不管妳在哪裡,哥都會記得妳、祝福妳。」他緊摟她入懷。

  「當兄妹很好啊,這樣至少保證我和阿慈建立起一輩子都不會斷的關係。」

  「妳是在習字還是畫大蟲,重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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