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千尋 > 韶光有染 | 上頁 下頁
十八


  楊氏眼珠子轉過圈之後,想到一絕妙主意,「記不記得當年婆母把貞娘給賣進大戶人家?兩年後回來,她身上穿著綢緞,手腕的銀鐲子可有那麼那麼粗呀……」她比劃了幾下。

  「那哪是當丫頭?根本就是去當姑娘的,村裡人見著誰不羨慕?人人都說她飛上枝頭成鳳凰啦。那次貞娘回來,我酸言酸語說得她心裡頭不樂意,還讓你拿棍子給打了,記得不?我也不是故意的,就是心裡嫉妒、過不去,恨不得娘賣掉的是我。」

  梁文全看一眼妻子,呸一聲,把顆花生放進嘴裡,咬得咖滋咖滋響。

  就憑她那副德性?就算有錢人家的銀子是風颳來的,也不會買她回去礙眼珠子。

  不耐煩楊氏廢話連篇,他直問:「妳到底要說什麼?」

  「你瞧,染染比她娘更漂亮,若是在鄉下長大,豈不是埋沒?要……」

  話沒說完,梁文全已明白她的意圖。「哼,賣女兒那麼好,妳怎不把金花給賣了?」

  「那不是親生的嗎?親生兒女冤親債主,總得把前世債了結,咱下輩子才能投個好胎。再說了,如果金花有染染兩成漂亮,我也想替女兒謀個好前程。」

  「別胡說八道了,光為那三百兩,娘就不會賣染染,何況要是咱們把染染給賣掉,阿湛回來妳拿什麼交差?」

  「你傻啦,咱們村子裡多少人去當兵,有幾個能全鬚全尾回來?橫著被送回來的才多吶。」

  楊氏試著說服梁文全,幾口黃湯下肚,越發厭煩有人在旁邊碎碎念,想也不想,大耳刮子啪地把楊氏的話給搧沒了。

  楊氏忿忿地怒瞪丈夫,咬牙……那三百兩沾不上邊,她發誓定要從旁的地方討好處。

  ***

  趴在牆上,從窗戶往裡頭張望,染染踮起腳尖,拉長耳朵,專心聽薛夫子講學。薛夫子是金老爺重金聘來的名師大儒,比起鹿山學堂的夫子半點不遜色。

  金家老太爺是個背朝天、面向土的泥腿子,租兩畝薄田連自己都養不起,眼看年歲到了膝下尤虛,便學人行了「典妻婚」。

  所謂典妻婚就是租別人的妻子回來生兒子,兒子生下之後再把女人還回去。

  金家老太爺典的妻子肚皮爭氣,不到一年就生下金老爺,也是金家祖上有德,金老爺打小便與旁的孩子不同。

  金老爺十歲離家,從店小二做起,攢足本金後自己當起老闆,二十歲不到已經累積下一片家業。

  人有錢,就有了作夢的機會,父祖輩的貧困讓金老爺對自己有更深期許,身為獨生子的他,盼著妻兒成群,盼著改換門庭,從商戶轉為仕族。

  因此有錢之後他立刻娶老婆,娶完大老婆娶小妾,並鼓勵她們拚命生。

  不僅如此,他也買幾個丫頭作妾好生伺候親爹,他當然不樂意手足分薄自己掙回的家業,便給父親的小妾們灌絕育藥。

  金老太爺明白兒子的心思,卻沒多說半句話,畢竟年輕時連個老婆都娶不起,現下身邊有三、四個女人伺候著,環肥燕瘦、各有各的好處,還有什麼好抱怨?

  金老爺膝下六子八女,光是大老婆所出就有三兒三女,金夫人頗有幾分手段,因此金家後院還算安寧,烏煙瘴氣的事兒很少,許是小妾們因老爺、主母態度鮮明,沒人敢越雷池一步吧。

  為求改換門庭,金老爺花重金聘請大儒來家裡教導孩子們唸書。盼著有朝一日兒子們能入仕途,女兒們一個個擺出去,都是知書達禮的完美千金。

  捻著鬍子,薛夫子時不時朝窗邊瞥去,那丫頭五、六歲吧,膚白似雪,五官如畫,一雙靈動的眼珠子骨碌碌轉動,滿臉的聰明相。

  她叫染染,是八姑娘金媄薔的丫頭。

  每日上學,姑娘少爺都帶著丫頭小廝隨身伺候筆墨茶食,主子聽講時,下人們便聚在旁邊的屋裡說說笑笑,偷得浮生半日閒。

  只有這個剛入府的小丫頭,主子上課她也沒閒著,攀在窗邊聽講,聽學態度比起她家主子更佳。

  一時興起,薛夫子點人默書。「八姑娘,默《詩經》〈螽斯〉。」

  正在神遊的金媄薔沒想到會被點名,慌張中起身站立的同時,用手肘推推坐在旁邊的四姊姊,暗示幫點小忙。

  可惜金媄薇膽子小,不敢與夫子作對,只能想盡辦法把頭壓低,假裝沒發現八妹妹的求助。

  金媄薔氣得噘嘴擰眉,把目光轉向哥哥們,可哥哥們要不是正襟危坐,就是張眼等著看好戲,沒人肯伸出援手。

  「螽、螽斯羽,詵詵兮……」她把一首好好的詩、背得坑坑巴巴,滿面懊惱。

  不是她不努力,實在是腦子不好。她就不懂,這個螽斯好好待在家裡不行,非要搞出一篇亂七八糟的詩做什麼,欺負人嗎?

  金媄薔苦惱的模樣落入薛夫子眼底,他微哂,轉頭發現趴在窗口的小丫頭張大嘴巴,用明顯的口型提示自家主子。

  螽斯羽,詵詵兮,宜爾子孫,振振兮。螽斯羽,薨薨兮,宜爾子孫,繩繩兮。螽斯羽,揖揖兮,宜爾子孫,蟄蟄兮。

  果然啊,這丫頭記全了。

  「進來。」薛夫子指指窗口。

  少爺姑娘們的視線全落在染染身上,她縮起脖子,不敢動彈。

  「讓妳進來呢。」薛夫子又道。

  染染看一眼金媄薔,她嘴噘起,朝染染招手。

  染染縮手縮腳走到講台邊,還沒開口,立馬跪下,「夫子,奴婢錯了,奴婢再不敢偷聽。」

  認錯動作要迅速、快捷,態度要精心、誠懇,絕對不能表現出半絲敷衍,這是她當丫頭一個半月以來的心得。

  薛夫子淡笑道:「默《詩經》〈甘棠〉。」

  染染又看向八姑娘,見主子微點頭,才硬著頭皮背。「蔽芾甘棠,勿翦勿伐,召伯所……」

  居然毫不猶豫?這丫頭是根好苗子吶!

  薛夫子又接連考校數首,起初臉上還帶著嘲笑諷意的少爺姑娘們越聽越心驚,只是個剛進府的小丫頭,不過跟著聽幾天課,怎麼就……太強了吧?

  金家兒女臉上露出或佩服、或嫉妒或無法相信的表情,惹笑了薛夫子,他又道:「妳懂意思嗎?」

  染染猶豫地點了下頭,接下薛夫子一個個問題。

  越問薛夫子越是滿意,帶著幾分試探,接連問《大學》、《中庸》,那是年紀大的少爺們功課,也是染染小時候被母親押著背的文章,誰讓她娘是中文老師,加上哥哥在船上教過她,以及這幾日的聽課,總算讓她能記起全篇。

  聽她一字一句慢慢默出,少爺們的神色漸漸凝重。

  「妳喜歡唸書嗎?」薛夫子問。

  染染歪頭想過半晌後搖頭。

  「不喜歡為什麼趴在窗口聽學?」

  「進府時陳嬤嬤囑咐奴婢,要對八姑娘忠心耿耿。」

  「這與忠心耿耿有什麼關係?」

  「陳嬤嬤說,八姑娘做不來的事,奴婢得幫著做。八姑娘不喜歡唸書,奴婢便得認真唸書,等變聰明以後,夫子佈置的功課,奴婢就能幫著做。」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