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千尋 > 韶光有染 | 上頁 下頁 |
| 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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荀湛肌肉緊繃,右手摸到胸前匕首。 染染看一眼荀湛,心想他還病著,肯定不是大狗的對手,但總不能任由牠吃掉母親屍體,所以她明明嚇得兩條腿直抖,還是不斷催眠自己,流浪狗最是欺善怕惡,只要聲勢比牠強就能獲勝。 在荀湛尚未動作之前,她深呼吸,把所有的勇氣全都鼓起來,彎腰撿起腳邊的粗樹枝高高舉起,再吸一口氣,她發瘋似的朝大狗跑去。 「啊——啊——」 表情猙獰、目光狠戾,手裡的樹枝不斷揮舞,彷彿她不是孤軍奮鬥,而是背後帶領著千萬士兵,黃沙滾滾、萬馬奔騰,土地為之震動。 狹路相逢勇者勝,不管對人對狗都是一樣的道理,最終的勝利者往往是膽敢豁出一切的那個! 咆哮聲一陣緊接著一陣,她運起腳下風火輪。 荀湛被嚇到了。染染在做什麼?那麼小的個頭,野狗跳起來一撲就能咬斷她的喉嚨,不要命了嗎? 情況不容他細想,丟下燈籠,拔出匕首,跟在染染身後跑。 但……是狗太弱,還是染染太強?戰爭尚未開始就結束了,野狗竟然被她嚇得嗚咽幾聲,逃跑了。 這個結局任誰都想不到,荀湛傻了。 看著夾著尾巴跑掉的野狗,染染先是一怔,然後呵呵、呵呵……越笑越大聲,到最後驕傲捧腹,笑得前俯後仰。 真的欸,爺爺沒騙人,對付惡犬最好的方法就是比牠更兇、更狠。 危機過去,荀湛氣極敗壞。她怎麼敢?她有沒有腦子?她怎能…… 他咬牙切齒怒喊她的名字,「荀染染!」 聽見荀湛的聲音,染染心底猛地冒出一句「死定了」! 笑聲戛然而止,黑線瞬間浮上,她怎會忘記自己是嬌嬌嫩嫩的五歲小童? 「荀染染,妳給我過來。」 過去……嗎?卡、卡、卡……她全身僵硬,顫巍巍地轉過身,在看見哥哥那刻,用力掐上大腿,淚水立馬狂噴。「哥……」 是她瘋了還是他瘋?剛才她不是還在笑,難道是他的錯覺?何況他還沒開始飆罵,她哭什麼? 染染沒有過來,他快步過去,一把提起她的衣襟,本想兇個幾句,沒想她居然全身癱軟如爛泥,如果不是他還拉著,她整個人就要滾到泥地裡了。 「妳幹什麼?」怒斥同時,他把她提上來,她順勢抱住他的脖子,腿纏上他的腰,軟軟的小臉貼上他頸窩。 「哥哥,我腿軟……」嫩嫩憨憨的嗓音,把他的心給軟化了。 她的話勾得他想笑,原是一時意氣,她並沒有那麼勇敢。 「以後碰到這種事,不要強出頭,有哥在!」 這話真好聽,也真教人安心…… 「染染要保護哥哥。」她再度重申。 又是這句,她憑什麼保護?有什麼本領保護?他從小就獨立,沒想過依賴任何人,更別說保護這種示弱字眼,但她口口聲聲地說、實實在在地做,讓他……無所適從。 視線轉過,母親的屍身慘不忍睹,她的衣服被撕得破破爛爛、無法蔽體,半裸的身體佈滿大大小小的紫斑,左手右腳折了,以一種奇怪的姿勢躺著,是被硬生生掰斷的嗎? 母親死不瞑目,瞠大的眼睛已經混濁,臉上怨氣密佈,那群…… 「禽獸!」荀湛咬牙。 沒有人願意回想,但母親的慘狀令痛苦爬上眉睫,彷彿那日的事再度上演。 染染抓住哥哥的衣角,緊緊抱住他的大腿,荀湛握緊拳頭、青筋暴露,憤怒在血管裡奔竄,滿身盡是殺氣,唇舌間再度嚐到血腥,眉目間帶著欲殺人的狠戾。 他的怨懟一覽無遺,染染能理解他的心情,她仰頭看著哥哥,伸手輕輕裹住他的拳頭,為他平息怒火。 低頭,他看見她溫暖的目光,以及不及收拾的淚水。 她在為母親傷心?即使不曾被善待?心一酸再酸,因為她的良善…… 「我們把母親埋了,可好?」 「好。」染染乖巧回應。 他們陸續找到趙叔、趙嬸和趙虹的屍體,合力將他們拉到空地上。 兩人從附近撿來許多乾柴,覆在屍身上,澆上染染隨身攜帶的燒刀子。 那是擔心哥哥又發燒特地備下的,現在恰好派上用場。 乾柴、烈酒,以及夜風助長,火燄迅速竄上夜空,火光阻止惡狗聚集,也照亮染染和荀湛稚嫩的臉龐,他們看著火苗一寸寸吞噬著家人,兩人無語,唯有哀淒在眼底現形。 最終火光式微,荀湛鏟了骨灰、收進小酒甕裡,尋一方土地埋下,雙手合十低聲默禱。 染染閉上眼睛,不說話、不乞求,只願他們一路好走。 荀湛發誓,此生定會為他們報仇,不管五年、十年或花上一輩子,他都會竭盡全力讓兇手得到報應。 「走了。」他說。 荀湛逕自往前走,染染背起包袱快步追上,她來到他身邊,牽起他的手,認真說:「不怕,哥哥還有染染。」 他還有染染?唇舌間滲入些許苦澀,他怎麼可以「有」她? 今晚的月亮很圓、很高,奪走了星子的光輝,一大一小兩個長長的影子跟在他們身後,交握的手始終沒有鬆開過…… 年輕就是寶,吃得下、睡得香,在上船後的第三天,荀湛身體恢復了,每天天未亮就到甲板上練拳。 海上的旅程很無聊,除了吃睡沒別的事可做,於是他手把手教染染認字,然後發現……如果真有「天上星宿下凡塵」這回事,染染才是真正的星宿。 她學什麼都飛快,字講過幾遍就能認得,寫上幾回就能歪歪斜斜描字形,她厲害到連鄒叔都誇獎,「這要是個男娃兒,日後定能光宗耀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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