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千尋 > 富甲衣方 | 上頁 下頁 |
| 六十 |
|
|
|
韓磊拉著她走到床邊,兩人就著床沿坐下,與她面對面,他看著她的眼睛說話,「我不是梁陌言,梁陌言的骨灰已經讓你親手埋在梁家的祖墳旁。」 「所以你是……韓磊?」 「對,我是韓磊,父親是永平侯韓政華,唐紹和是我的親舅舅。進京這麼久,你聽過永平侯嗎?」 「沒有。」為了生意,她到處打聽京中貴戶,裡頭沒有一個永平侯府。 一自從祖父過世,父親承爵之後,永平侯府便一日不如一日,如今父親無職無權,眾人談起永平侯府,只當做笑話。」 「你與父親的關係很糟?」 「非常糟,糟到我沒把他當成父親。」 「發生什麼事?」 「十幾年前,太子尚未入主東宮,他想方設法欲上位,到處拉幫結派建立勢力。我的外公名喚唐威,執掌北方二十萬大軍,太子想將他納入旗下,但外公不願涉入奪儲之爭,幾番拒絕後惹惱了太子,睚皆必報的他便密謀陷害外公。」 「你外公有軍權在手,他如何陷害?」不過是一個沒有實權的皇子。 「無法拉攏便殺戮,他與虞家買通內奸與外敵聯手,導至外公戰敗,五萬大軍亡於戰場,丟失兩座城池,朝廷彈劾摺子不斷,指控外公通敵,外公心高氣傲,豈能忍受這等污哦,一怒之下帶著五千士兵深入敵營刺殺敵將。 「敵將亡,外公斬殺敵國太子于刀下,但他卻也因此身受重傷、不治而亡。外婆聽見噩耗後暈厥,這一昏便再沒有清醒,外公家只剩下年僅八歲的舅舅。」唐大人竟是他的外家?「唐家就這樣沒落了?你父親沒有幫扶一把?」 「幫扶?哼!外公外婆離世不久,年邁的祖父也走了,爵位落在父親頭上,那時他風光無限,成為太子急欲拉攏的對象,皇后娘娘便將從姊嫁給父親為妾。 「虞氏一進侯府便興風作浪,當時懷孕的母親為娘家事憂心忡忡,又被虞氏處處算計刁難,最終母親被父親和太子合力害死,父親卻對外說是母親為娘家事四處奔波動了胎氣,導致胎死腹中。」 「當時處境很糟對吧?你們甥舅是怎麼活下來的?」 「是你們口中的甘爺爺照應我們這兩株幼苗。他叫甘秋禹,是外公的莫逆之交,他才華洋溢,文武雙全,可惜仕途不順,是外公將他推薦到先帝跟前,先帝看重,他成為皇上的太傅。兩人年歲相近、亦師亦友感情深厚,皇上登基後,也曾請他進宮教導眾皇子,但他被不學無術又處處作對的太子給氣得掛冠求去。他為報答外公的知遇之恩,將我和舅舅納入羽翼下,如果沒有他,我們大概都活不了吧。」 「後來呢?」 「雖年幼,但我們都很清楚太子對唐家做過什麼,報仇的念頭在我們的心中生根茁壯,可來不及等到我長大報復,我父親竟……」說到此處,他眉心皺出川字,憎恨、哀慟的目光望向了窗外那片銀白月光。 他的父親……到底對他做過什麼?心疼下,她的掌心輕輕覆在他的手背上。 掌心的溫暖滲入,迅速染上他胸口,對上她疼惜的目光,韓磊舒口氣,勾起笑意,是的,他已不懼! 「十三歲的我差點成為白曉瑞,我的父親親手將我送給太子作為禁臠,就為了換得官位。」 「垃圾!人渣!虎毒不食子,他竟能做出這種事。這種人沒有資格當父親,我們別認!」 不是「他」是「我們」?他喜歡這句話,於是拉過曉夏,攏入懷裡。 她感受到微微的顫意,回手抱他,輕拍著他的後背。 「我不願意,他把我打得頭破血流,直接綁到太子的床上。那個晚上醉醺醺的太子進屋,我伺機拿錐子刺他,本以為自己必死無疑,沒想他醉得太厲害,竟沒感受到疼痛,還嫌棄我被打成豬頭,敗壞他的興致,他翻身睡過去,我逃過一劫。」 「逃跑時,被人發現了,我只能不斷奔跑,因為很清楚跑得不夠快就會死。那個晚上滿地霜雪,冰珠子滲入鞋裡,凍得我雙足僵硬……我已經不知道自己是怎麼辦到的,回過神時天已經大亮,我凍得全身失去知覺。可我最後還是被追上,那些人圍著我,面目猙獰,我悲憤不已,決定咬舌自盡,誓死也不受人淩辱,幸而千鈞一髮之際師父救下了我。」 直到那天,他才曉得原來師父不僅學問高深,還武功驚人,錯失這樣的師父,是太子此生最大的遺憾。 「殺皇子的罪名很嚴重,你無法待在京城,再加上你的父親,如果你回去,他肯定會『大義滅親』對吧?」她的口氣尖酸,表情刻薄,但看在他眼裡,卻可愛極了。他愛她的義憤填膺,愛她的憤怒,愛她為了他忿忿不平。 「當時我並不知道自己殺的是誰。」 「為什麼?」 「我被打得鼻青臉腫、視線模糊,根本看不清男人的臉,但能讓我父親自願獻子,對方的身分肯定不低,於是師父帶我一路南下,最終在柳葉村落腳。」 「你怎麼會變成梁陌言的?」 「他為了養家,跑到深山打獵,卻被黑熊抓傷,傷得很重,連腸子都流出來,命快沒了還心心念念著家人。他說自己不能死,因為一歲的妹妹、三歲、五歲的弟弟需要他養育,還有個瞎了眼的母親等著他照顧,但他的傷實在太重,終究沒有撐過去。 「我捧著他的骨灰到梁家,欣瑤和陌新哭得很厲害,他們餓慘了,看他們這樣,我只好到廚房給他們做飯菜,三個小孩圍著我喊哥哥,那一刻我說不出心中的感受。喂飽他們之後,我想把骨灰交給他們的母親,這才發現她燒得很厲害,我找來大夫,但她的身子太虛弱,我放不下那幾個嗷嗷待哺的傢伙,便留了下來。」 「這一留,他們真把我當成梁陌言了,師父說我需要一個全新的身分,再不能用『韓磊』行走天下。於是我趁人之危,成為梁家的一分子,我易容、我早出晚歸,避開村人窺探,我自以為做得很好,直到梁夫人過世前一夜,她把我叫到床邊——她知道我不是梁陌言。」 「你告訴她實話了?」 「對,她哭過一場後,把三個孩子託付給我,她說來世作牛作馬還我恩情。但她不欠我,我們是各取所需,之後隨著年紀增長,我慢慢改回原來面貌。」 「你從軍,你立下軍功,就是想當回韓磊?」 「對,我要為外公、外婆、母親報仇,要把太子拉下臺,要他為自己做過的事負責。」 他又說起自己和七皇子的相識,細細地說了這五年的戰爭讓他學到什麼。 「太子沒認出你嗎?他不想報當年被傷害的仇?」 「他當然想,可惜我已經不是當初那個任人宰割的少年。如今的我,有實力、有能耐,如果他想穩坐東宮之位,我是他必須拉攏的對象。」 「難道太子不擔心你為當年的事報復他?」 「當然,所以我假裝失憶,十三歲之前發生的事全忘記了。為此,太子試探過我無數次,甚至領我去春風樓,想看看我的反應。」軍中多年,殺人都可以面不改色了,不過是看男人在身下卑躬屈膝,算得了什麼? 「那永平侯的態度呢?」 |
| 學達書庫(xuoda.com) |
|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