灶上富貴(14)_寧馨

十四

　　玉娘趕緊取來一塊麵袋子裁開的白色布片，上邊用炭筆簡單記了一些賬目。

　　「趙大哥，賬目都在這裡了，二十日的午飯加上梁酒席，已經是儘量節儉了，最後剩下二兩零六十文。」

　　她說著話，又掏出一個荷包，倒出幾小塊碎銀和一把銅錢，推到趙悍手邊。

　　趙悍收好碎銀子，見賀家三口沒一個臉上有不捨之色，心裡一鬆，轉而又從荷包裡拿出一只五兩的銀錁子，放到玉娘面前。

　　「我打聽了一下，大廚的工錢是一日一百文，酒席的工錢是三兩，正好五兩。這是玉娘妹子的工錢，收好了。」

　　「我不能要！」玉娘驚了一跳，趕緊推出去，「趙大哥，說好換工的！你幫我家修葺了房子，我幫你張羅工匠飯菜，你怎麼還給工錢了！」

　　王金枝和賀老大也是幫著往前推銀子，「栓子，快收回去，這可不成，這可不成！」

　　「大叔，當年我爹娘沒了，我又遠走京都，那時候我就發誓要回來報答您。如今能幫忙修個房子，以後做了鄰居，我比誰都高興。」趙悍起身正色行禮，惹得賀老大慌忙去扶，他重新坐下又道：「若是平日，我就不跟玉娘妹子客氣工錢這事兒了。但如今大叔病著，家裡內外都需要銀子，這工錢就收著吧。大叔實在過意不去，以後多讓我來吃幾頓飯就成，我家就我一個大男人，做飯也就是吃不死罷了，吃過了嬸子和玉娘妹子的手藝後，先前還能堅持，以後可是忍不了自己糟蹋糧食了。」

　　「哎呀，這是說的什麼話，你想吃飯就儘管過來，三個人的飯是做，四個人也不難啊。」王金枝趕緊應下，「就是家裡沒什麼好東西，你別嫌棄就行，以後日子好了，嬸子一定給你做好吃的。」

　　賀老大也是點頭，「你叫我一聲叔，我就拿你當親侄兒看了，餓了渴了，儘管過來，就是衣衫鞋襪，也讓你嬸子包了。」

　　趙悍應道：「好啊，這可是大叔和嬸子說的，那以後我就不客氣了。」

　　「客氣什麼，這裡就咱們兩戶人家，咱們不互相照應，還能指望誰啊。」

　　玉娘低了頭，望著那只小小的銀錁子，聽著爹娘和趙悍說話，手指絞著衣角，心裡很是激動。這也算是她的第一份工錢了，真是出乎意料的多……

　　趙悍說話的間隙，瞧見玉娘這般樣子，嘴角就微微翹了起來。

　　＊＊＊

　　送了趙悍回去後，賀家三口圍坐在炕上，中間放了銀錁子，都是臉上帶笑，歡喜的不成。

　　要知道，這可是他們全家分出來之後的第一筆收入，如今房子修葺一新，田裡還有果腹的地瓜，又有了這麼一只銀錁子，日子真是眼見越來越好了。

　　王金枝伸手拿起銀錁子，想要收起來，笑道：「這銀子我先收著，再商量看看添置點兒什麼……」

　　可是不等她說完，賀老大就把銀錁子搶了回去，直接塞到了閨女手裡。

　　這些時日他想開了很多，自己以後註定是要殘廢了，媳婦兒要張羅家事，照料他這個廢人，這個家之後要過窮日子還是富日子，最終還是只能落在閨女的肩膀上。

　　原本他還猶豫，但這次趙家建房子，大灶兒上的活計是閨女一手抓的，得了所有人的誇讚，就證明閨女有吃這碗飯的本事。

　　不如，就放手讓她折騰吧。退一萬步說，閨女若是壞了名聲，又沒折騰好，那他們夫妻大不了養閨女一輩子就是了。一家三口，窮富都在一起，也沒什麼不好。

　　「玉娘，以後咱們家裡，妳當家！這銀子妳看著安排，我和妳娘都聽妳的。」

　　「啊，這怎麼成？玉娘還小呢，她怎麼會當家？」王金枝立刻反對，她倒不是捨不得這銀子，實在是當娘的心態，就是閨女八十歲，在她眼裡還是孩子。

　　賀老大卻是瞪了媳婦兒一眼，惱道：「我如今殘廢了，說話不管用了，是不是？」

　　王金枝哪裡還敢再堅持，只能委屈道：「你看你，怎麼就惱了，我不過就是多說一句。玉娘當家就當家，咱們就一個閨女，她還能坑咱們啊。」

　　賀老大這才沉著臉應道：「以後，妳就跟我管好家裡這二畝地和院子，其餘外邊的事都讓玉娘做主。」

　　王金枝勉強點頭，這倒是讓驚愕的玉娘更有些手足無措了，「爹，娘，你們都在，哪有我一個閨女當家做主的……」

　　「妳就拿著吧，我殘廢了，妳娘也老了，腦子不活絡。妳還年輕，咱們家就看妳的了。」賀老大歎氣，囑咐閨女，「妳也別害怕，左右咱們家已經這麼落魄了，再差還能差到哪裡去。」

　　玉娘想了想，就下地跪倒，給爹娘磕了頭，「爹娘，你們放心，我一定好好努力，讓你們過上好日子。」

　　「快起來，地上涼！」王金枝雖然擔心，但更心疼閨女，一把扯了玉娘上炕。

　　玉娘就道：「爹，娘，我明日就去一趟三里鎮藥鋪，先前的藥費要還了，還要給爹再抓幾服藥回來。老話說，有借有還，再借不難，再說爹的腿養好了，以後省著遭罪不說，家裡都省心。」

　　王金枝有些猶豫，低聲道：「能不能緩緩？這銀子給了藥鋪，家裡就……一文錢不剩了。」

　　「聽閨女的，必須先還藥鋪。咱們艱難的時候，人家肯給賒欠藥費已經很不錯了，如今咱們家裡有了銀子，不還賬，反倒先置辦東西，讓人知道了，咱們一家怎麼有臉面抬頭做人。」

　　「好吧，你們爺倆兒商量吧，我是不管了。」王金枝有些賭氣，自覺自己為家裡考量，卻總被駁回，就順著炕裡躺下了。

　　玉娘趕緊抱了老娘的胳膊撒嬌，「娘，您怎麼就生氣了？我是想著娘平日在村裡人緣那麼好，若讓人背地裡講話，多不好啊。再說了，家裡又不是只有這點兒銀子，您閨女如今的手藝可是被人家誇的厲害，以後賺大錢的日子多了，我還想給爹娘蓋大院子，買上一百畝肥田，買十幾個丫鬟呢。娘就負責做個地主婆，每日戴了滿頭的金釵吆喝著丫鬟幹活兒就成……」

　　王金枝被閨女描述的畫面逗笑了，假意掐了閨女一記，嗔怪道：「妳看誰家地主婆戴了滿腦袋的金釵啊，也不怕被壞人搶了？」

　　「對，對，我娘不戴金釵，我娘摟著金錁子睡覺。」

　　「死丫頭，越說越離譜了！」

　　娘倆笑鬧了幾句，方才的不快也就過去了。

　　第二日一早，玉娘把昨日趙悍給的點心帶了一盒，拿了銀子，到三里鎮藥鋪去結算。

　　老大夫見到玉娘就笑了，人老了就是喜歡孝順孩子，玉娘雖然是閨女，但敢頂著夜色給老爹求醫，實在難得。

　　「玉娘，妳爹的腿怎麼樣了，可是有所好轉？」

　　「好多了，已經可以拄著拐杖走動了。多虧了大夫妙手回春，我爹娘都囑咐，要我多謝謝您呢。」

　　玉娘上前遞上點心盒子，老大夫推辭不要，玉娘只能說家裡境況轉好，過來還錢，順便再開幾服藥。

　　老大夫見此才收了點心，又寫了個治療兼溫養的藥方，開了半個月的量。他本身就醫者仁心，挑揀好用又便宜的藥材，但即便這般，結算了先前的藥費，又抓新藥，五兩銀子只剩了二百多文。

　　玉娘告辭出來，拎著滿籃子的藥，還是忍不住苦了臉。

　　銀子實在太少了，她原本還想採買一些東西，如今怕是要落空了。

　　但她還是進了一趟城，問了鐵鍋的價格，還有木盆陶碗，各色調料，最後越發沮喪的回了家。

　　賀老大見得閨女又拎了很多藥回來，就埋怨道：「怎麼又買藥了，我一日三頓飯吃著，過一陣子就好了，還花這冤枉錢做什麼？」

　　倒是王金枝被先前的事嚇怕了，恨不得丈夫立刻好起來，於是就接了閨女的籃子，幫腔道：「買了就買了唄，孩子也是為了你好。」

　　說罷，又喊了閨女，「洗手，吃飯。妳趙大哥說有事進城了，不來家裡吃飯，我煮了地瓜粥，簡單吃吃。」

　　「好啊，娘。」

　　一家人吃了午飯，玉娘越想越等不住，就去田裡又挖了一籃子地瓜，然後拎著去了賀家老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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