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寧馨 > 灶上富貴 | 上頁 下頁
二


  但即便這般,他還是勸著老娘,「……娘,金枝不是那個意思,娘,您別攆我們出去行不行?爹死的時候,我答應爹要好好照顧您和弟弟們……」

  「賀老大,你是不是傻子!你娘是嫌棄你殘廢了,不能給家裡賺錢了,要攆你出去餓死呢。你還當你是什麼香餑餑啊,你就是個窩囊廢!」

  王金枝實在受不了丈夫的愚孝,氣得拿了腦袋砰砰往地上磕,「我也不活了,我先死得了!讓外人都知道賀家逼死兒媳,看誰還敢嫁進賀家來!看誰還敢當大槐樹村的媳婦!」

  這話讓本來有些打退堂鼓的榮老太爺和村人們都是驚了一下,十里八鄉根本沒有什麼祕密可言,誰家有點兒事,沒幾日就人盡皆知。特別是賀老大這個大灶廚子,也算有幾分名氣,若是家裡媳婦兒被逼死,大槐樹村可就真在整個州府揚惡名了,以後村裡後生閨女婚嫁,提起大槐樹村被人指點嫌棄,就丟人丟大了。

  這般想著,榮老太爺立刻說道:「二嬸子,雖然分家是你們的家事,但這可關係著整個村子的名聲,不能讓妳這麼折騰。妳既然要老大一家出去,怎麼都要給他們一家分個落腳地,另外你們家裡水田旱田總共二十畝,沒有多了,總有少吧,分二畝給老大一家!」

  賀老太太立刻就要反對,榮老太爺又添了一句,「妳家老三不是還要繼續讀書嗎,讀書人最看重名聲,讓外人說他兄弟不和睦,總不好聽。」

  賀老三就是賀老太太的七寸,老大一家連三兒子一根手指都比不上,果然,她立刻妥協了,「行,看在里正的情面上,村子南邊那個草房給老大一家,南山下那二畝旱田也一併給他們了。」

  圍觀的村人都是忍不住翻白眼,心裡罵賀老太太狠心。村南的草房是賀家早年的住處,只有三間,風吹雨打,如今已經破敗的不成樣子,能不能住人都是問題。還有那二畝旱田,因為離河道太遠,又是沙土,平日除了地瓜,根本種不成旁的莊稼。

  但榮老太爺可是管不了這些,保住村子的名聲就成。

  很快,村南老房子的房契就給了王金枝,分家文書也寫成了,賀老太太按了手印,輪到賀老大的時候,他還要跪下給老太太磕頭,紅著眼睛哭道:「娘,我答應過爹……」

  可惜,賀老太太恨不得一腳把這個殘廢兒子踢出去,惱道:「趕緊按了手印滾出去!想你爹就去閻王爺那兒找他,別煩我!」

  賀老大被罵的愣了,王金枝抹了一把臉,也被自家男人的窩囊樣子氣到了,罵道:「賀老大,你不走,我和玉娘走,你就看看你娘和兄弟,誰會給你治病!」

  玉娘上前扶起老爹的手,對著旁邊兩個婦人說道:「榮嬸子,王嬸子,勞煩妳們幫我們拾掇行李吧,我們這就搬出去!」

  榮嬸子是里正家裡的大兒媳,王嬸子是隔壁的鄰居,平日同王金枝交情不錯,在村裡也有幾分顏面,這會兒聽玉娘這麼說,知道她是拉她們撐腰,心裡感慨這丫頭聰明,就道:「好啊,早搬早好,還能趁著天亮打掃一下老房子。」

  錢小翠跳腳上前攔著,「不成,娘只說給老房子和二畝旱田,沒說還要分家裡東西。」

  榮嬸子順手推了她一把,惱道:「老二媳婦,妳家裡還有兒子閨女沒娶沒嫁呢,要點兒臉皮,這時候刻薄,小心以後後悔。」

  錢小翠果然有些遲疑了,趁著這個功夫,回過神來的王金枝也鑽進了他們一家三口住的房間迅速拾掇了平日穿的衣衫,兩床鋪蓋,還有針線筐兒,又跑去廚房搶了一口小鐵鍋,三副碗筷,兩塊盤子,這才逃難一般出了院門兒。

  村人們見沒有熱鬧可看,也就散去了。

  錢小翠還有些心疼,坐在院子裡罵,賀老太太難得聰明一把,就道:「罵什麼罵,老大那個殘廢活不了幾日,等他死了,把玉娘和王金枝都嫁了,老房子和旱田都收回來,還白得兩份聘禮呢!」

  「哎呀,還是娘厲害,我都忘了這事兒了。怪不得娘不心疼呢,原來都能收回來!」錢小翠立刻就歡喜了,討好道:「家裡去了瘟神,晚上我給娘燉一隻雞補補身體。」

  「成,把老二叫回來。家都分完了,他也不用躲了。」

  不說賀家大院如何謀算,只說賀老大一家到了村南,眼見長滿茅草的院子,倒了半邊的土房兒,都是有些心涼。

  榮嬸子和王嬸子放下東西,也是跟著犯愁,「這房子怎麼住人啊,實在不成今晚去我們家裡擠擠,明日想辦法修修再說吧。」

  她們兩家都有兒子,借住不方便,王金枝立刻說道:「不用了,還有一間好的,大夏天的也不冷,趕緊拾掇一下,晚上有個幾尺寬的地方就能睡。」

  玉娘也是笑道:「是啊,嬸子,方才已經給妳們添麻煩了,不好再讓妳們費心。我們先安頓,以後拾掇好了,請妳們來喝酒暖鍋。」

  榮嬸子和王嬸子見此也不好再勸,就道:「那趕緊拾掇吧,我回家幫忙拿兩把鐮刀來,總要割割荒草。」

  「是啊,我也去喊孩子爹,幫忙修修門窗。」

  兩人說著話就走了,賀玉娘把老爹安頓坐在石頭上,然後同娘親一起徒手薅草,拾掇出一條小路,到了房前。

  唯一堅挺的那間房子,門板還算結實,但窗戶卻被腐蝕的厲害,窗紙破碎,隨著夏風不時震顫幾下。

  推開門,裡面只有一張瘸腿的破桌子,兩只條凳,幸好土炕還沒塌,被老鼠挖了幾個小洞。

  她就笑道:「娘,先和泥把洞堵上,燒柴火熏熏老鼠蟲子,晚上鋪了稻草,咱們就能住了。」

  王金枝滿心的酸楚,聽得閨女如此歡快的聲音,就抱了閨女掉了眼淚,「都是娘沒用,讓妳受苦了。」

  「娘,只要跟您和爹在一起,我就不苦。以後沒有奶奶打罵,也不用整日做活兒,咱們的日子肯定會越來越好。您別傷心,就是爹以後不能攬活兒了,我也能養活你們。您就等著享福吧!」玉娘抱著老娘安慰道,臉上的笑半點兒不摻假。

  她如今十六歲了,幾乎從記事起,就被奶奶整日喝罵,明明堂妹桂花只比她小兩月,根子堂哥也長得高壯,偏偏只有她一個跟著娘幹活兒,別人什麼都不用做。

  她也同奶奶吵過,同堂哥堂妹打過架,但最後都以她挨打,爹娘挨罵結局,最後她學會了隱忍和沉默。

  如今離開了那個大院子,再不用受苦受累,即便房子破了一些,即便要挨餓受凍,她也覺得歡喜之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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