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林之華 > 現代江湖啟示 | 上頁 下頁
八


  第三天,她在街上被一名中年婦女跟蹤,對方被她設計擺脫,這是發生在上午的事。晚上她從一家花店門口經過,差一點被一盆從天而降的天竺葵擊中。

  此後,麻煩接踵而來。有些是她可以應付自如的,另外一些則被他不動聲色地依次解決掉,有好幾次,他用上極狠的手段回擊,以警告對手。對方收斂一日兩日後,針對她的襲擊又再度發生。

  他漸漸可以斷定,對方的目的不是她,是他。一切都是沖著他來的。

  十多年前,尼泊爾分部一名負責人酒後失職,導致當天行動失敗,幾名成員無端犧牲,可是因為以前的功勞,那人還是被留下一條性命,從組織除名。當時,他正執掌刑堂,作風嚴酷,那人的雙腿由他親手所廢。時隔多年,此人現在是這座城市的黑幫之首。

  對方答應停止一切針對她的行動,但是,他要去赴那個故人的鴻門之約。

  令他大動殺機的,不是此人的多年懷恨,而是以她為要挾的用心。她受了傷,不重,斷斷續續好幾次。

  一次也不能原諒。

  喝了些酒,耀目的燈光,鋒刃銀亮的尼泊爾短斧,積恨的,欲置他於死地的目光……多少,讓他找回了些許當年的感覺。十七八歲還在日本時,這種危險而刺激的低級毆鬥是常有的事,對當時的他而言,流血是無可避免的。

  所以二十歲之後,他更趨向於用腦而非用刀。

  眼下,這十多年前的舊境重逢,或者手上真的有些生疏了。

  他將最後一名斧手踢至廳角,那把閃亮的小斧被他送進故人壞死多年的腿骨間,那人眼神複雜的目眶中突然流出淚來,他轉身走出大廳。

  快到巷子盡頭的時候,他才不得不承認左肩的斧傷有點麻煩,血似乎一直在不停地流。他低頭扣上外套,一個人從巷角轉過,看見他,伸手來抓。

  他幾乎是本能的,一拳擊出。

  來人被擊飛至巷角,發出低聲的呻吟,路燈照在她黑色的長髮上,美麗的眼睛滿是痛楚。

  “曉頤!”他急步過去拉起她,“我不知道是你……我下手重嗎?”

  她心事重重地搖頭,燈光下,看見他右手的血痕,愣住,“你的手怎麼了?”

  他將手插進兜裡,淡淡道:“剛打了一架。”

  “是一直對付我的那些人嗎?”

  他未置可否,抬腿就走,“早點回酒店。”

  他有點支持不住了,偏偏她今天很不介意與他多說話。

  “他們究竟是什麼人?”她拉住他,“你……是不是受傷了?”

  他歎了一口氣。她一拉之下,他頭暈目眩。

  那道斧傷遠比他想像中嚴重,傷可見骨。給他包紮的時候,她一聲不吭。

  她的動作很輕,披散的長髮垂下來,差點覆上他的頰,淡淡的陽光下茉莉的氣味令他非常不安,他向窗邊側過頭去,稍離這蠱惑。

  藥布纏了一層又一層,血還是不能有效止住,紗布剛纏上即被滲紅,她的指尖輕輕地發抖。

  他只好道:“不要難過,不全是因為你,過節十多年前就結下了。”

  她道:“我遠不及你聰明,但也不要總當我是傻子。”

  過了好久,她又道,聲音低低的:“對不起,即使你為我做再多的事情,我還是不可能接受你的。所以……以後請不要再這樣了。”

  窗外是三月春天的黃昏,遠方的湖泊映著明亮的夕陽,耀起一鏡暖紅的橘芒,如此溫柔,卻刺得他雙目微痛。

  “這是我自己的事。”他輕聲道。忽覺得不妥,又說,“我也不想,誰叫方微把你教成這樣,若換成我當老師,哪裡會這麼操心?”

  最好她能生氣,他等了很久,她居然沒有反應。

  一滴水滴落在他的下頜,溫熱,他愣了一下,用右手去拭,突然間明白了,一顆心像被火燙了一樣,伸手去捉她雙肩。

  她轉過身,惶恐地想要拭掉眼淚。

  “別,不要擦。”他抱住她的頭,看見她盈盈的目中蓄著的淚水。他大聲地笑起來,欣喜若狂。

  她煩惱地閉上眼睛,淚珠馬上從潮濕的睫下滑落,凝在秀美的下頜。

  他用指腹接住它的墜落,“你可以對全世界的人微笑,卻不肯多看我一眼;可以為一個意圖加害你的少年的死難過流淚,卻不願對我稍假辭色……我該感謝你為我流的眼淚嗎?”

  她睜開眼,苦笑道:“我不是木頭人……你,放開我吧。”

  “回答我一個問題。”他將她拉近,近得他的額頭可以觸上她柔軟的額發。

  鼻息相聞,她窘迫得滿臉通紅,瞥見他滲著血的傷處,竟沒有反抗。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心臟似乎要跳出胸腔,“告訴我,你喜歡他嗎?”

  她點頭,“我想是的,他很好。”

  他不甘心,“那你愛他嗎?”

  “我不認為這有分別。”她道。

  他不說話了。

  “這已經是第二個問題了,你該放開我。”她道。

  他仿若未聞,鷹隼般的眼神盯著她,“如果,不用考慮你我的陣營對立、不用考慮你與端木的婚約,你老老實實地告訴我,我可以吸引你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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