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林之華 > 現代江湖啟示 | 上頁 下頁
四


  “抱歉,絕不是對你。”他道。

  她有些莫可奈何,風吹起她腦後的馬尾,長發揚起,過肩,那麼黑,閃著光,向著他的方向拂動,一伸手就可以觸到。他的胸口微微地發著熱。

  “坦白說,我很不喜歡你老是跟著我,你既然不肯放棄,又堅持不透露來歷和目的,就算我打不過你,也只好動手了。”說著,她一個抬腿已踢向他的胸口。

  他伸掌下壓,輕輕地卸去。她的第二腳已逼至面門。

  就這樣,他們在巷間動起手,其實應該說是她在進攻,他只是一味防守。若是還擊,多少會傷到她,他當然不想,可是他越不還手,她便越生氣。

  她有很好的底子,看得出受過正統嚴格的武術訓練,從她入門的時間來看,她的天資很好,方微喜歡她也是情理之中的事。

  “暫停。”他說。

  她住手,喘著氣,臉色泛紅,可愛極了。

  他指給她看樓上的陽臺,“警察馬上就要來了。”

  她仰頭望見好幾戶居民的陽臺上正站著人,一個花白鬍鬚的男子剛好放下手中的電話。想必是剛才的打鬥驚擾了他們的午睡。

  她瞪了他一眼,轉身就走。

  他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巷的拐角,心中十分悵然。

  民居窗臺上的紫藤隨著午風愜意搖擺。

  他低頭,看見她遺落的白色頭巾。

  “你的頭巾。”他追上她。

  前面,出了巷子就是大街。沒有包裹頭巾上街,碰上警察,就該被責問了。她沉默地接過。

  “我若是告訴你,從日本追到德黑蘭……只是因為你,信嗎?”他道。

  她已經轉過身,聽到這句話停了一下,又往前走。

  她奇怪地越走越快,快到他有點擔心,突然“哎”的一聲,她蹲了下來。

  他跑過去扶她,手剛觸及她的臂,一道雪亮的寒光朝他肩臂刺過來!

  他伸指夾住匕刃,大笑,“好!對意圖不軌的男人就該這樣!”

  她似乎被這種手法嚇了一跳,一擊不成快速退開幾步,不能置信地看著他,“你……”

  他倒轉匕首,以手執柄,示意還給她。這是古禮,她的流派至今仍保留使用。

  她不領情,眼中驚悸未退,看看匕首,又看看左手的鞘,蒼白著臉轉頭離開。

  他慢慢地往街上走去,巷子盡頭,被她負氣扔掉的紫銅色匕鞘安靜地躺在石子路上。

  匕首無聲地滑入鞘內,像一尾入水的魚。

  回到旅店時,她已經退房離開。

  明天會去哪裡呢?這幾天一直泡在歷史圖書館與博物館,應該是在查大流士和拜火教的相關資料……去設拉子、克爾曼?是的,大流士宮殿和拜火教遺址就在那個地區的崇山荒漠間。她想要的是神殿地下室壁刻的拓本。

  他禁不住微笑,最近他好像笑得特別多。

  真是個倔強的孩子。她不會不知道那個地區蜿蜒數百公里的山道,不會不知道克爾曼最接近的地方——劄黑丹,是伊朗、阿富汗、巴基斯坦三國交界處,毒販、劫匪、非法武裝雲集,世界上最危險的地區之一。

  這恐怕已經超出了方微的設想,方微原本的意圖應該不是那塊典石,因為找到它的希望實在微乎其微。

  所以,她即便空手而回,也不算有辱使命。

  如此年少,又何以如斯堅毅?

  他伸指輕撫匕鞘上的火焰鏤紋。匕首精巧鋒利,很適合防身。她還是心地仁慈,巷中那一刺該指向的應是胸口,而非肩臂。

  出德黑蘭向南,往伊斯法罕,山路崎嶇,陽光明媚。

  她從車後鏡裡看到驅車尾隨的他,簡直像見到鬼似的,一個急煞車,差點沒撞上山壁。

  在座位上低頭沉默片刻,然後,他看見她跳下吉普車朝他走過來。

  和昨天一樣,高馬尾、咖啡色風衣和長靴。那把匕首,此刻該在長靴裡吧。

  昨天晚上,他找到她寄宿的旅館,進入她的房間——這對他來說實在簡單不過。

  他只是去把她的匕首還給她,悄悄放在正熟睡的她的枕畔——若當面還給她,她肯定是不會要的。在這趟可能充滿危險的路途,防身的武器十分必要,她應該有佩槍,但卻不肯隨意開火,匕首無疑最合適,而她應該也很喜歡它——多麼充分的理由。他坐在她床邊的籐椅上半宿,一直不想離開。

  “談一談好嗎?”她在離他兩米的地方停下腳步,再也不肯往前。

  他知道她絕對不願向他示弱,可是她看起來既無奈又不安。而且,似乎很畏懼。

  他突然有些懊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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