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林之華 > 現代江湖啟示 | 上頁 下頁
三


  他與她分處兩個世界,就像水與火般不能相容。

  他是她的敵人,不……是她生長的那個世界與她背後的那些人視他為敵人,或者洪水猛獸(對此,他曾是那麼不屑一顧)。方微,她的恩師,對他的組織尤其是他,恨之入骨。

  至於她的未婚夫,端木家的老六,他記得好像有一個十分詩意的名字,詩意……他的頭很痛,嫉妒像毒蛇一樣在心上游走,撒播火種。他痛恨詩意。

  可是端木的父親,卻是他平生很尊敬的前輩,乃至他們整個家族的俠風亮節都是華人世界的驕傲……

  指間的香煙燃到了盡頭,已經是最後一支了,他低頭凝視朱紅的火點,渾然不知痛楚。

  他忽然笑著站起身,他該慶倖……他還是覺得慶倖,慶倖這奇妙的遇合剛好來得及。

  多好,她還沒有嫁人,他還有機會將她誘拐,多好!

  奪人所愛,因為他也愛。他不想做君子,他從來都不是君子。

  他走到窗前,挑起窗簾一角,去看對面樓下的那個窗子。

  昏黃的路燈將石榴的枝影模糊地映在老舊的磚牆上,橫過簾布低垂的窗口。

  不知道她有沒有這樣揣測地眺望過他的窗子?他想。

  窗鏡裡映出他微笑的唇角,寂寞而又溫暖;暗影裡的眼睛冷峭深邃,卻充滿謎一樣的深情。

  “一直跟著我,什麼意思?”

  她終於發火了。從國家博物館出來,走在午間靜謐的深巷,她突然掀開頭巾,轉過身來。

  她今天束著高高的馬尾,雪白的臉頰微微泛紅,看起來生氣極了。

  第一次這麼近地端詳她,面對面,她眼睛裡有薄怒。他很開心,雖然不應該。

  她是那種涵養很好的女孩子,這一路上從沒見她對誰發過脾氣,對他的跟蹤,本來也沒有理會的意思,時間長了,終究有些不能容忍。這幾天她連番使計躲避,卻甩他不掉,方才在館內,還被人誤當做負氣的情侶,饒是她性情再溫和,也終於忍耐不住地開口指責了。

  終於跟他說話了。他不僅開心,還有點癡癡的。

  “我的用意怎能就這樣向你坦白?”他心想。他不回答她,只笑了笑,目光移向她身旁的菩提樹。初展的葉子,青得像融化的薄冰(有個女人曾寫過一首詩,說修行五百年,才得以與另一個人在菩提樹下相遇一次)。

  “當初向佛祖許願的那個人一定是我,不是你。”他說。

  她不解地看著他。

  於是他說:“你……欠了我。”

  她錯愕,“你……說什麼?我欠你什麼?”

  她的眼神既潔淨又美麗,像……初夏盛開的第一支芙蕖。

  他注視著她的目光裡一定流露出了什麼——不止一點而是很多,她吃不住,臉倏地紅起來。

  “不,不對,是我欠你的。”他說。

  她蹙起眉,不語。

  “我應該等了很久,卻現在才遇上你。”

  顛顛倒倒,他知道,可是句句由衷。

  她松了一口氣,轉身欲走,又遲疑著回頭看他,眼神有些奇怪。

  他笑,“不用勞煩送我去醫院,我很正常,謝謝你的惋惜。”

  她微窘,隨即道:“怎樣都好,只是不要再跟著我了。”

  “這很難。”他斂去笑容。

  她也不理會,轉身前行。

  他亦步亦趨。

  她火大了,轉身一掌向他肩上拍去,斥道:“我已經警告過你。”

  他後退一步,扣住她的手腕,沒讓她摔倒。她一定是生氣極了,這一掌用了有六分氣力。

  她漲紅了臉。他放開她的手腕,不知該怎麼安慰。他用同樣的手法,略加變化,向她拍去,她連番幾個轉身,還是給他在肩上輕輕拍了一下。

  “你剛才的手法並沒有錯,但如果加上這樣一點變化,對手十之八九就躲不開了。”他說。

  她的神情由微窘轉為驚奇,低著頭想了想,不禁笑道:“你說得有道理。只不過這是本門的功夫,你是怎麼得知的?”

  笑了就好,她微笑著,讓他覺得這巷間穿行的午風都是柔軟微醉的。

  “略知皮毛而已。你們這個流派的功夫,在當今的華人世界,方微才是宗師。”他道。

  “你知道我師父?”她道。

  他淡淡道:“認識。”豈止認識。她一定很崇拜方微,只聽他提起,便如此喜顏悅色。

  “那你究竟是敵是友?這樣一路跟著我,莫非也是為了那塊典石?”她看著他道。

  他微笑。她不知道、她不知道,“方微夢寐求之的東西,我還未必瞧得上眼。”

  “你很無禮。”她不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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