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林硯硯 > 二十三日情 | 上頁 下頁
四十


  “我們進去吧。”車子都開離視線好久了,我還傻傻地站在門日,封書棹許是等得不耐煩了,才出聲催我。

  “喔……”我順從應他,心頭此刻卻生了種叫homesickness的病,好難過,眼看著相依為命的家人從此與我分道揚鑣,那種螫心痛苦的感覺,筆墨根本無法形容。我歎了口氣,默默和封書棹回到房間,腦海裡卻揮之不去母親溫柔叮嚀的那一幕,精神恍惚的我也不知道自己做了什麼跟什麼,直到封書棹開了口,才驚覺自己已和衣躺在床上。

  “別歎氣了,快睡吧。”

  他醇厚的磁嗓響起,我側首一看,見他已捧了本大大的書靠躺在我旁邊的位。

  “唔……”嚴重思家的我,不太有精神的敷衍他。

  我懶洋洋的聲音大概讓封書棹以為我真累了,他檢查我是否蓋了棉被,然後傾身撚熄我這邊的床頭燈,偌大的臥室霎時陷入黑暗,我閉上眼睛,良久,卻絲毫沒有睡意。干擾我睡眠的除了掛念家人的思鄉病外,還有封書棹方才靠近時沾染的清新藥草香,我睜開眼,從他翻頁的速度可以感覺得到他十分專注於閱讀,我好奇地翻過身,無聊地猜測他在看什麼書。

  “吵到你了?”

  夜黑,他的聲音聽來格外低沉,我支肘側臥,輕答:“沒有,是我自己睡不著。”

  一陣塞率,他似是合上了書打算入睡,我才想跟他說他真的沒有吵到我時,他便開口:“今天累壞了,別再硬撐,快睡吧。”

  從來就不是乖乖牌,我怎麼可能因他一句話就睡覺,封書棹真是太不瞭解我了,“你也睡不著,對不對?”我悶悶地找話聊。

  “錯,我想睡了。”他這會兒又不體貼了,一點也沒與我聊天的興致。

  “喔……”保持緘默不到五秒,我又開口:“弟說你快把我家夷平,怎麼回事?”

  我的問題顯然令他有些訝異,他頓了一下,才說:“過去三個月,我幾乎天天去你家報到。”

  “為什麼?”我一點也不明白他為什麼有空可以天天去我家耗,那段時間他不是該忙著安慰關聿媚嗎?

  “你還問我為什麼!”封書棹的聲音突然放大,幾乎嚇了我一跳。

  “我……”為什麼不能問?很想這樣回他,不過,這人的脾性從八天前見面那一刻起,就一直處在暴躁不定的狀況,憶及晚餐前的不愉快,我還是節制點,別傻不楞登心裡想啥就問啥的,免得又遭他冷臉相待。“不想說就算了,我只是隨口問問。”

  我的乖巧並沒有換來和平,一陣短促的靜默後,我聽見封書棹陰沉地嘲諷我:“如果我說你家菲傭做的菜好吃,我專程去當食客的,你信嗎?”

  “當然不信,你當我笨蛋或和你一樣是個瞎子很好欺瞞嗎?拿這種答案來搪塞我!”他的譏刺令我難過,我甚至難過到拿他的眼睛來攻擊他。

  “哼,雖不中亦不遠矣!”我氣他卻比我更氣。我不知道他“亦不遠”的立息思是指我和笨蛋瞎子差不多,還是指他就是要搪塞敷衍我,雖摸不准他的真正意涵,不過,從他說話的語氣裡,我聽得出他很忿怒就是。

  視線雖暗,但我隱隱約約可以看見他翻身將背對著我。

  我想,一起回來的那一刻起,我們之間的距離就開始變這樣了吧!忍氣吞聲地將委屈往內咽,我沒讓擱在心底的話宣洩出聲,此刻的我只想奔至母親身邊,問她:為什麼愛一個人、想得到他的回應,這麼難?

  夜漸深,封家大宅安靜得猶如一座古城,我凝視著封書棹寬闊的背,至此,才懂了那首歌的悲哀——

  你回應,我靠近天堂;你沉默,我成了經過……

  結婚三個禮拜,我漸漸習慣了無所事事的大少奶奶生活。

  我不得不承認,除了太過陰晴不定,封書棹對我還是很好的,只要我的嘴巴不闖禍,我們通常可以和平無事。經過這段時間的相處後,我非常驚訝我們有很多共同點:

  譬如,我們都習慣在睡前看點書;譬如,我們都喜歡邊吃早餐邊聆賞那位被戲稱為不穿襪的大提琴家的音樂;再譬如,我們都不喜歡熬夜,是奉早睡早起為圭臬的人的人種……多不勝數的相同小習慣,讓我幾乎不需適應,就融入他的生活,我們契合得像多年夫妻,幾乎沒有距離,只除了橫在我們床中間的那座中央山脈。

  不太明白其他夫妻的新婚之夜是否和我們一樣,都是蓋棉被純聊天而已,不過,新婚三個禮拜,他碰都不碰我,我再無知也曉得這是不正常的。由於有過一次主動誘他、害得他不得不娶我的前例,因此他不碰我我也就無臉去親近他,所以,結婚至今,我們仍像兄妹似的,很純潔地度過每個夜晚。

  打量裡坐在對桌的封書棹,即使不在公司,那身休閒居家的穿著仍無損他尊貴的氣質,專心吃早餐的他,雖說是尋常的動作,但由他做來便散發著儒雅迷人的魅力。仗著他不知情,我大大方方地偷看他,為能天天同桌吃飯的幸福偷笑,不過,我還是納悶,是不是優雅的男人,比較沒有“需要”…

  “別再玩了,快吃。”

  這麼神!又抓到我用餐具在撥弄盤中餐,沒吃半口了。

  “我有吃啊。”除了偷看他,陽臺外的風景也比吃早點有意思,我應付性地吃了一口,視線改從封書棹身上移往不遠處的湖景去。

  “等會兒郭嫂上來收拾時我問她,如果你沒吃完我們今天就不出門了。”他果然是個厲害的角色,就算看不見,永遠想得出法子來制我。

  “哼,說話不算話的小人,”我故立息弄得鏗鈴鏘唧,拿湯匙在盤緣敲了好幾下,以表抗議,“昨天明明說好要陪我回娘家的!”愈想愈氣,我乾脆敲起小蜜蜂的節奏,打算擾他不得安寧。

  誰知我的魔音穿腦不但沒讓封書棹掩耳投降,他還優雅地搖搖頭,涼涼地對我道:“娘子若有意培養音樂細胞,改天我去訂制一架鋼琴好滿足你,現在,可否饒了那些可憐的餐盤,好好吃頓飯?”

  鋼琴?他買給我的東西還不夠多嗎?想到這三個禮拜他買給我的東西已多到快把臥室堆得沒有空間了,我趕緊說:“你不要買!我吃就是了。”見鬼了,他就是有辦法制得我死死的,老用這招,他不知道他老婆總有一天會被他買的東西砸死!

  “別哭喪著臉,這樣好了,只要你吃完一半,我們就出門。”雖然看不見,他卻總是能透析我,知道我正苦著一張臉吃東西。

  “好吧,算你還有點良心……”一半,勉強接受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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