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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


  芙蓉狂亂的想要解釋,卻隱約的知道一切已經無力回天,她多年來的謹言慎行,彌補不了一次的意外,更挽回不了李民可怕的決心。

  施虐的手變得輕緩,李氏的表情驀然一變,甚至帶著些許微笑。“芙蓉,我知道你乖,那麼就要聽話,你知道衛府一向詩禮傳家,容不得任何淫行穢聞。你還年輕,我是怕你守不住,做出什麼胡塗事來,對街府、對殞星都是一種傷害,不如就現在了斷了,留了個好名聲,也好庇蔭衛府,將來殞星長大成人了,也會因為有你這麼一個守節貞烈的母親感到榮耀。”

  芙蓉的臉色蒼白如雪,有半晌的時間她只能緊盯著婆婆的臉,無法確定自己聽見了什麼。

  “不。”她喘息著,不可置信的搖頭。

  “怎麼能夠說不?別怪我狠,我也是迫於無奈,這全要怪你自己命不好,衛府這些年來已經不比以往,我們需要一些事情,讓皇上能夠注意到衛家。我守寡三十多年,而月季守著已成廢人的克勤,若是再加上一個為夫殉節的你,必定會引來眾人的崇敬。”

  “不,我還要扶養殞星,我不能死。”芙蓉驚駭的往後退去,背部扺著冰冷的石牆,就如同被困在牢籠裡的鳥兒,根本無路可逃。

  “殞星可以交給我們來撫養,芙蓉,你要乖,這是你的命,不要抗拒。想想看,在你殉節後,朝廷一定會替衛家的女人們興建貞節牌坊,那該是多麼光榮的事情。”李氏愉快的說著,幾乎是憐愛的撫摸芙蓉的臉龐。

  芙蓉看著李氏站起身來,優雅的從衣袖裡拿出藥包,放進酒杯裡搖散,然後從容的拿出三尺白綾。

  “這是我跟衛廷義討論過的,他也贊成我的決定,這麼做對衛家最好不過了。外界那些人會為你歌功頌德,他們會迫不及待的傳誦你守節的事蹟,而我可以原諒你先前昏厥在那男人懷裡的事情,甚至可以不將這件事告訴殞星,那孩子聰明得很,說不定可以光耀衛家。”

  李氏一相情願的說著,編織著美好的未來。

  巨大的恐懼揪住芙蓉的胸口,讓她無法呼吸。這是多麼可怕的提議,而婆婆竟然可以若無其事的提出,就為了要得到一座牌坊,一些朝廷對衛家的關注眼光,他們竟然要她死!

  芙蓉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思索著存活的方法。其實就連水家都已經沒落,在爹爹死去後,眾多親族把水家的財產瓜分一空,她唯一的後盾只剩下身為禦史夫人的姐姐水茶蘼。

  相信李民是早早就打算要置她於死地,若不是礙於茶蘼的關心,芙蓉大概早在克謹死去的那一夜就被逼著殉夫。

  “今晚是最好的時機,靈堂裡那麼多人,眾多達官貴人要是親眼目睹這一切,會有多麼震撼。”李氏的臉上帶著笑容,緩步走出門外。她沒有想到芙蓉會有逃走的念頭,這個媳婦兒在衛府七年,從來都是乖順柔弱的。

  況且,這一切都是芙蓉的命,女人怎麼能夠違背命運?

  芙蓉緊縮在牆角,瞪視著桌上的毒酒及白綾。婆婆是要她挑選,服毒自盡或是懸樑。她的心像是一吋吋的死去,冰冷從心中蔓延,緩慢的鯨吞蠶食她所有意志。

  毒酒在杯中蕩漾,而白綾蜿蜓在桌上,它們在期待著她的死亡。然後,在她死後,他們會慶賀著,用一座牌坊宣揚她的乖順。

  這就是她的命運嗎?必須為了一個連面貌都不復記憶的人喪命。當她死去時,靈堂上的那些人會讚歎著她的知書達理與固守禮教,他們不會想到她有多麼不願,有多麼的痛苦。眾人的期待,其實是一種可怕的逼迫。

  芙蓉緩慢的站起身來,像一縷幽魂般,搖晃著走到桌前,顫抖的手握住那杯酒“娘,你不要緊吧?”殞星打開雕花門,沉靜的五官難得流露出擔憂的情緒。他身上的麻衣已經褪了下來,年幼的身軀有著其它少年沒有的堅強氣質。

  “殞星?”芙蓉眨眨眼,如夢初醒般詫異的看著兒子。“你怎麼離開靈堂了?族裡的人不是千交代萬叮嚀,身為獨子的你,一定要在靈堂前守孝。”她顫抖的手握住酒杯。酒是燙過的,熨燙得連酒杯都暖和,她卻怎麼也不能瞭解,為什麼即使握著溫熱的茶杯,雙手暖了,她的胸臆卻仍舊感到冰寒徹骨?

  “伯母說你昏過去了,而奶奶要我來看你。”殞星解釋道,有些擔憂的看著母親。

  芙蓉震驚的看著兒子,像是被燙著般拋下酒杯。

  要是她剛剛就被婆婆逼著自盡了,殞星進來時所看到的,會是如何恐怖的景況?那些人料准了一切,想要讓殞星親眼看見她死去的模樣?難道他們不曉得,這對一個孩子將是最殘忍的事情?

  她顫抖的軟倒在地上,無法想像世上竟有如此鐵石心腸的人,為了讓衛府得到所謂的貞烈名聲,他們什麼事情都做得出來。

  “娘,你受傷了?”殞星連忙扶住她,低頭看見她的手上纏著一塊絹布,他擔憂的問道。

  “破碎瓷刺著,只是小傷。”她勉強擠出笑容解釋,想要解下絹布,卻在碰觸到絹布時略略遲疑了。

  柔軟的絹布細心的包紮住傷口,雖然陳舊,但看來十分潔淨,她輕緩的摸索到絹布上的結,有些困難的解開。在低下頭時,她聞嗅到絹布上陌生的味道,心中輕微的震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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