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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她的心驀地一疼,像是被人狠狠羞辱了一番。他看見了她沒有纏足,那抹笑該是嘲弄吧?從小到大,她已經不知因為這雙沒有纏足的大腳被嘲笑過多少次,而此刻他嘲弄的笑就像是灑在傷口上的鹽,疼得她眼眶微紅。

  用力眨眨眼睛,喜兒咬牙抬頭,將手中滴著水的絲綢舉高。“我指的是這個,你毀了我家老爺的寶物,你若是不賠我,我怎麼回去交差?”

  “大腳姑娘,原來你要的是我的銀子,不是我的人?”他緩慢的直起身子,視線落在那塊滿是墨漬的綢子上。“不過話說回來,光憑著一塊破綢子,你就要我賠償嗎?我怎麼知道你是不是攔路誣賴人的騙子?”

  喜兒急得頻頻跺腳。“你這個人怎麼不講道理,明明是因為你,我的寶物才會掉進河裡的,你怎麼可以不負責任?”因為挫敗,淚花在她眼中打轉。寶物被毀了,她回去會被葛老爺責打,而以老爺錙銖必較的鐵公雞性子,她大概會被活活打死。

  “你手中那塊破布要真的是寶物,怎麼可能會出現在河邊,又怎麼會在你這個荊釵布裙的小丫頭手上?”他一勒馬,馬蹄踢動幾下。黑馬從鼻孔裡噴氣,傲慢的睨著眼前的嬌小身影。

  她的臉微微一紅,氣勢馬上弱了下來,若不是貪看絲絹,妄想著要識字,寶物也不會被毀。“我只是想偷偷看一下,想看看白居易的《長恨歌》……”癡心妄想的下場,就是萬劫不復。想到此處,淚珠像是斷了線的珍珠,不聽話的直往下掉,濡濕了柔軟的草地。

  雲是雲,泥是泥,她真的不該妄想什麼,這輩子就只能是個奴才……

  殞星正準備策馬奔馳,不打算再理會眼前的年輕女子,卻因為她的喃喃自語而停頓。他再度眯起黑眸,打量著莫喜兒。

  “你是葛家的丫鬟?”看見她掉淚,他只是冷眼旁觀。

  她抽噎幾下,用手背拭著臉蛋上的淚水,微微點頭。

  殞星冷笑幾聲。“葛家的財大氣粗在汴京是有名的,今日大要賓客,早就放出風聲,除了展示葛家老爺最引以為傲的第四個女兒,還有不少寶貝。不久前逼死一個書生,所奪來的《長恨歌》墨寶也在其中。這塊綢子,大概就是逼死良民的罪魁禍首了。”

  喜兒詫異的瞪大眼睛,溫潤的唇兒微張。“那個人死了?”她小聲的問,突然覺得冷。淚水幹了,她嚇得忘了要哭。

  她只記得書生在城裡的葛宅門前跪了三天,那三天她正好待在那兒打雜。不論白天晚上,都會聽見書生嘶吼的聲音,時間一久,慢慢變成可怕的哭聲。

  殞星看著她的臉色逐漸蒼白,單薄的身子搖搖晃晃,像是快要昏厥。

  為了一塊綢子,老爺可以逼死一個書生,那麼她失手讓綢子泡了水,老爺會怎麼處罰她?

  喜兒終於顫抖著軟坐在地上,愣愣的看著手上的絲綢,懷疑是否要找棵柳樹,直接自盡了事。用稀世寶貝給她這奴才陪葬,怕是還抬舉了她呢。

  “我死定了,老爺不會饒我的。”她緊抓著絲綢,臉兒蒼白似雪。像是想到什麼,她又看向他。“你要負責啊,要不是個騎著那匹該死的馬沖過來,綢子也不會掉進水裡。”她又氣又急,眼看走投無路。

  他在馬背上冷眼看著她,劍眉卻逐漸緊蹙。不是會輕易動善念的人,長年來旁人所給予他的態度讓他變得冷硬無情,就算是這丫頭回去絕對只有死路一條,那也與他無關。

  她的指控他可以置之不理,只是看著她臉色蒼白的模樣,他無法狠下心離開。

  畢竟她的生死與他的態度有關,知道一名年輕女子即將會因他而被活活打死,不是一件愉快的事情。看她的模樣,似乎才及笄沒多久,大約十七、八歲,也還沒出嫁。

  抽出腰間的彎刀,他面無表情的瞄準,雪亮的刀子劃破空氣,發出刺耳的聲響,筆直的往前飛去,彎刀筆直的插進柔軟的泥土中,離跪在地上的莫喜兒只有一尺遠。

  喜兒嚇得跳起來,求生的本能讓她連退好幾步。“你……你想殺我滅口?”早該看出這個人不是善類,她是被逼急了,才有膽子向他討什麼賠償。那就像是跟老虎要皮一樣,不被吞了才怪。

  殞星冷冷看著她,原先的嘲弄消失殆盡。“大腳丫頭,殺你還用不著我的刀,就這麼放你回去,你家老爺自然會把你碎屍萬段。”再抽出彎刀的刀輔,一揮手即丟在她面前。“拿這把彎刀回去,就當是賠禮。這把刀千價值連城,抵償那塊破綢子是綽綽有餘的了。”嵌滿寶石的刀鞘,在陽光下散發耀眼的光芒,看起來華貴美麗。

  喜兒遲疑的伸出手,顫抖的握住插在泥土中的彎刀,費了好大的力氣才將刀刃拔出。刀刃銳利得讓人害怕,她緊握著刀柄,仰望著黑馬上的男人。

  “你是誰?總要留個名字給我,我才能向老爺交代。”她鼓起勇氣開口,雙腳卻仍舊不爭氣的發抖,怎麼努力也站不起來,從死到生的擺蕩讓她全身軟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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