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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六


  “你我有什麼仇可言?”魏江冷冷說道,即使淪為囚犯,卻仍有難掩的貴氣。那樣的氣質與生俱來,總讓人本能的臣服。

  只有芙葉看得見,這兩個男人在神魂深處,有著最難以解釋的相似之處。

  風行健沉靜的開口,神情沒有一絲的波瀾。“我是你十年前的那夜,在湘水畔沒能趕盡殺絕的人。”他的語氣平靜,說得彷佛是旁人的舊事。

  “不可能。”魏江猛然搖頭,瞪視眼前的男人,因為那雙眼睛裡深切的恨意而顫抖。十年前,是他開始與官府勾結掠奪的開端,他用湘水畔的那戶殷實商家的血,開了刀刃的鋒。從那一夜起,他就小心翼翼,每次屠殺絕不留下活口。

  幹算萬算,沒有料想到,十年前那夜留下的餘孽,如今成為催命的閻王。他注視著眼前的男人,懷疑是否在許久前,見過這麼一雙激烈如火的眼睛。

  是真的在十年前,那場湘水畔的屠殺夜裡曾經見過,還是更久遠之前,他就與這雙眼睛的主人,有過冰火難容的對立?

  “那一天夜裡,你殺了我的所有親族,再為他們冠上盜匪的罪名。那夜,太多屍首覆蓋著我,而你忙於掠奪錢財,沒有閒暇查清楚,那些拋入湘水裡的,是不是全都是沒了氣息的死人。”風行健勾起嘴角,露出令人心驚膽戰的笑容。

  積壓許久的複仇怨念,如不散的冤魂,充斥在這間光亮的大廳之上。

  他一直等到如今萬事齊備,才有所動作。在這先前,他靜默的著精蓄銳,連半點痕跡都不露,只是潛伏著,編織著陷阱,等著那一夜的兇手們集聚一堂,再執行一場復仇之宴。

  這一次,他學會了潛藏,在最後時機,再給予敵人致命的一擊。

  兩個男人的目光在半空中糾纏,有著說不盡的宿世恩怨。天地都沉默,無言的鬼神們旁觀著。

  “風爺,動手吧,夜深了,兄弟們也都等不及了。”何毅持著刀,雙眼中恨意盎然,盯住了其中一人,正在盤算著該從何處下刀。

  高官們顫抖著,連求饒的念頭也減了。他們低垂著頭,咬緊牙關,心中浮現些許困惑。

  這些黑衣人全是風行健招來的部屬,就算對他再忠誠,也應該算是局外人,為何與他一般深惡痛絕,眼睛裡全有著同仇敵愾的憤恨?

  除卻忠心耿耿外,那些恨意又是從何而來?

  風行健徐緩的開口,聲音落在寂靜的大廳上,格外清晰。

  “動手吧,天明前結束一切。”他淡淡說道,宣佈了一場屠殺的開端。

  一雙纖細的手揪住他的衣衫,匆促的仰起頭來,清澈的眼裡滿布著驚慌。她雙手絞緊他的衣裳,絞出滲在衣衫裡的血。

  “不,不要殺人!”芙葉匆促的出聲懇求著,慌亂的看著他。

  當眾多刀劍被舉起時,她雙手一推,離開最安全的屏障,重新踏入血海中。她罔顧風行健凝重的表情,固執的站在兩方的中央,成為一道微不道的隔閡,妄想要阻止這場屠殺,避免這兒血流成河。

  風行健濃眉緊皺,雙眼中有著跳動的怒火。他緩的眉目間。這些人殺害了他的親人,讓他怒極恨極,而她卻擋在刀前,要他住手。滔的恨、無底的仇,非要見了血才能平息,她竟敢攔阻!

  芙葉搖搖頭,編貝的齒咬緊了唇,查到唇上出現一環失血的青。“不是阻止你,而是求你。”她低聲說道,注視著被怒火焚燒的他。

  地上都是鮮紅的血,那些血由她潔白的裙擺染起,她卻仍無所畏懼,橫亙在刀劍與那群有罪的人們之間。她張開雙手,注視著風行健,以纖細的身子,護衛著這些男人。

  “你想求我放過他們?”風行健冷笑著,陰狠的目光盯住她蒼白的面容,心中浮現隱約的酸澀。到頭來,這個令他心神迷惘的神秘女子,只是魏江安排好,要監視他的一枚棋子嗎?先前的一言一行,難道都只是作戲?

  心中對魏江的恨,又添了幾分。他將刀刃握得更緊,雙目被恨意灼得通紅。

  她再度搖頭,清澈的雙眼中有著令人心碎的哀傷。

  “我想求你,放過你自己。”她輕聲宣佈。

  四周沉寂著,所有目光都集中在她的面容上。這麼荒謬的言詞,她卻說得如此認真,彷佛短短幾個字,是今生,或是她保留在心間更久遠的宿願。無人訕笑,全被她的神情震懾,連視線都移不開。

  “為我?”風行健的冷笑不減,反而更加尖刻了幾分。他以刀刃,毫不憐惜的端起她的下顎。“你這說客,用的招數倒也新鮮。告訴我,你能說出什麼話,來說服我放過這些人。”

  芙葉望著他,心中感受不到任何希望的火苗。只是被那雙眼睛注視著,其中的恨意就分外灼人,她的心幾乎就要發疼。即使眼前的努力,可能全都只是枉然,她卻仍要說出那些埋藏在心上許久的話語。

  “你複了仇,血債得償。但是等到不久後,他的親人又來復仇,冤冤相報何時了?這循環會無止無盡,往下蔓延。”她不是為了那些人求情,只是不願意見他繼續陷溺在仇恨的汪洋中。“總必須有一個人,先行放下仇恨,拋開染血的屠刀。”

  仔細計較起來,這一世是該由他來殺了他們,得到血腥的勝利。只是,這恩怨糾纏下去,何時能結束?

  她往前踏了一步,想要接近他,甚至牽住他的衣袖。刀刃滑過細緻的肌膚,留下淺淺的傷痕,滲出點滴鮮血。她不知道,何毅是否會揮刀,斬斷她握住風行健衣袖的雙手。

  冰冷的雙眼,只是稍稍一凜,卻沒有絲毫的軟化。“那個人不會是我。”他回答得冷絕,毫不留情。

  “你非要有仇必報,旁人負了你,就肯定要見血?”芙葉哀傷的問道,將他的衣袖握得更緊。這問題,不只是為滿室待宰的囚徒問的,更是為她自己問。

  若問起負他罪孽,誰比得她深重?她辜負了他、背叛了他,讓他從步上王座的道路,硬生生跌落至無底的黃泉。至今,他的神魂裡,大概也還鏤印著對她的深深怨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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