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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


  在綠芽兒率那些舞妓們翩翩起舞之初,張虎那雙色迷迷的綠豆眼兒,就須臾也離不開柳腰盈握的美人兒。在一曲舞罷之後,他大加封賞,並賞戴花鈿。此時,有些有識之士皆暗暗搖頭,深知他色心又起。

  但唯有志得意滿的張侍中,仍渾然不覺,或者說是佯裝不知,還一再地勸酒,並命綠芽兒前來服侍,指派她為張虎倒酒夾菜。

  色迷心竅的張虎,先是言語輕薄佳人,看她微有慍色,敢怒不敢言的窘態,更是大樂地手腳不檢點。

  可憐這綠芽兒在張府眾多侍妾中,因為出身而飽受其它姊妹譏諷,今又在這公堂之上,受到賓客公然侮辱,她咬緊牙關含著淚水地盯著隔壁的張侍中。

  在這個時期,家妓歌妓仍有她們一定的堅持,賣笑不賣身是她們的規矩。來源大抵是窮困人家女兒,或是官家女兒因罪被沒籍而充妓;也有前朝覆滅,官將之家充公之女,如姬澐便是前隋大學士之女。她們辛勤習技,除了以度日外,亦是希冀有朝一日能夠得到主人垂青,收為侍妾,或者脫離賤籍,找到尋常百姓家郎君,以度終身。

  這綠芽兒之父便是前建成太子部屬之女,玄武門之變後,她尚未滿十五歲,便與她被收為張侍中府中廚娘的姑母,一道被安置于張侍中府邸。及笄後,靈巧如水中游魚般的綠芽兒聰穎甜美,很快她便受到張侍中青睞有加,收為侍妾。

  早已不為宴賓客而舞的綠芽兒,在張侍中自炫的心態中,重披舞衫為滿堂貴客盈旋漫舞。卻不意在張侍中要求下陪酒,飽受張虎祿山之爪的侵擾。

  “大人……大人……奴婢可否告退?”悄悄伸出去拉扯張侍中的袍帶,綠芽兒忍著盈眶淚水問道。

  “咦,美人兒,你還沒陪本公子喝上一盅酒,怎麼可以告退呢?”伸出食指輕薄地搓磨著綠芽兒的臉蛋兒,張虎用力一抱,將綠芽兒整個擁進懷內,帶著濃濃酒意及口臭的嘴,在綠芽兒慘白的肌膚上亂嗅逐咬。

  掙扎著想要推開他的頭和不安分的手,綠芽兒嬌啼連連地疾呼張侍中。而遲至此時才察覺不對勁兒的張侍中,為時已晚地想起了張虎的惡習,他趕忙沖到還老神在在地喝著酒的張丞相面前,雙腿筆直地跪了下去。

  “丞相,這綠芽兒是下官才收為妾……”

  “張大人,你府中有多少歌妓?”低垂著眼瞼,張丞相沉聲地問。

  “這……共有三十六人。”

  “嗯,那好,趕明兒個,我要他們送你三十六個歌妓,以三十六之數換你一個綠芽兒,總是綽綽有餘吧?”

  “這……丞相,這綠芽兒既已是下官之妾,即如下官之妻,堂堂男子漢,豈可輕易將妻妾讓予他人之理……”

  用力一拍桌幾,張虎將那些杯碗盤盆全掃落地面,他怒喝一聲地把綠芽兒扭住臂膀,怒衝衝地來到張侍中面前,居高臨下蠻橫地瞪著他瞧。

  “本公子要這個女人是給你面子。告訴你,即使本公子要你的娘,你也非得給我交出來不可!”伸出著長靴的腳一踢,將張侍中踢得連翻幾圈,滾得冠服皆狼狽不堪。

  “丞相,請公子息怒,下官……下官……”已嚇得沒有主張的張侍中,匍匐地爬到張丞相腳跟前,結結巴巴地咕噥了半天也擠不出半個字來,只得連連磕著頭,口齒不清地發出些含糊不清的聲音。

  懶洋洋地放下手裡的杯子,張丞相傾身向前,冷冷地盯著張侍中,他的眼神逐漸地冷冽起來。“我說張侍中,今兒個當著滿朝文武的面前,你是存心給老夫我難堪是嗎?這區區個歌舞妓,你就如此的敝帚自珍。還是你根本不將老夫放在眼裡?別說老夫貴為當今皇上的岳丈,我女兒張貴妃娘娘。等天一亮,我兒子就要跟玥妍公主成婚,當個富貴閒人的駙馬爺。

  你幹冒觸犯我們父子的可能,只為保留下這禍種,老夫倒要好好瞧瞧,這舞妓有哪一點值得你為她丟官去職?”

  “丞相……丞相饒命,丞相……”被他話中的暗示所嚇到,張侍中磕頭如搗蒜般地不停直磕向青花石地板。

  “哼,當初是我念在你跟我有同宗之誼,故保薦你為侍中郎,你今日羽翼未豐,已不將老夫當一回事,如此忘恩負義之人,留你在朝中何用?”將小小酒杯往牆角一扔,張丞相的話一說完,便有幾個他的衛士們沖進堂上。

  “大人,賤婢該死,累大人至此,綠芽兒無以為報,所有罪孽都由賤婢一人承當,大人恩德,綠芽兒來世再報!”突然掙脫了毛手毛腳的張虎,綠芽兒狂嘯著往堂下的大石柱沖過去,頭狠狠地往雕龍刻鳳的柱身撞去,只聽得震天價響後,幼弱的綠芽兒便如片落葉般地緩緩飄落。

  龍柱上血跡斑斑,綠芽兒頭上緩緩流出來的鮮紅色液體,將她身著的綠色紗籠般的舞裳完全濡濕。目睹這慘絕人寰一景的眾多賓客,紛紛以袖掩面,不忍卒睹。

  被綠芽兒這麼一撞柱自盡搞得灰頭土臉的張虎,忿忿不平地啐了她的屍身一口。“哼,不識抬舉的賤婢。來啊,給我拖出去喂狗!”

  眼見兒子語驚四座,顏面上再也掛不住的張丞相,霍然地站了起來。“啐,奴僕命皆主人之物,此婢如此自盡,不但是壞了你張侍中郎府名聲,更是觸我兒霉頭,罪當如此!張侍中,明兒個你就上奏稱病返鄉吧!”

  話語停歇後,張丞相立即打道回府。而他那驕奢且目中無人的兒子,則得意洋洋的帶著他那一班狐群狗黨,吆喝著到張家波的酒樓持續下一“ㄊx丫”。

  面對寵妾的屍身,再加以想到适才張丞相臨去前的逼官之意,張侍中只有老淚縱橫地收拾著善後。

  一旁那些跟他私交較篤的朝臣們,三三兩兩言不及義地安慰著他。

  “多謝諸位的隆重情誼,只是張某今日得罪張家父子,此後恐還會有吃不完的苦頭。諸位還是請回吧!值此非常時期,諸位還是儘早和張某人畫清界限,免得惹禍上身才好。張某現下只希望老天有眼,讓張某早日見到他張家父子的報應!”

  眾人一聽皆默然不語,以張氏父子今日氣焰,要拉他們下馬恐怕非易事,況且明天天明之後,張虎就要迎娶皇上最厚待的玥妍公主,這若再加上夜夜在皇上枕畔細語的張貴妃,這張家父子、姊弟三人,便已障蔽了皇聽,要想令張家父子好看,簡直是比登天還難。

  在彼此互相歎息,六神無主地對視無言中,誰也想不到,報應竟是這麼快就來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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