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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九


  險難之際,海棠福至心靈地反手將顆藥丸一撥,就這樣納進錯愕的宦官口中,而在他尚來不及反應之前,曹曄強勁的掌風,已然將他往後一拋,翻著筋斗地栽進那大酒缸之中。

  狼狽地由酒缸中爬出來,他突然臉部連連抽搐不已,指著海棠,半天都說不出什麼字,而後兩眼往上一吊,隨即筆直地往後倒下,氣絕身亡。

  “不要碰他,他吃了奇毒的鴆丹。”在巴鑫伸手去碰觸到那具屍身前,海棠厲聲地叫道。

  那名叫杜述聖的漢子,和身後那些人低聲交談,陣子後,突然來到海棠面前。“姑娘所指可是由綠鴆所煉的鴆丹?”

  “這……我不清楚,只知是由紫嫣姐姐所贈,此藥奇毒無比,只要稍一沾染即可斃命,先生問這鴆丹……”

  “敢問姑娘所指之紫嫣姑娘,可是木紫嫣木姑娘,人稱冷菩薩的木姑娘?”

  “正是,但不知先生詢及這鴆丹……”

  “太好了,王妃殿下有救了,這些年來我等苦心鑽研這蘭芷散之毒,終於解去大半毒性,只剩這河草之毒未解。依我等研判唯有以毒攻毒可收奏效,放眼天下無有何藥的毒性勝於這鴆丹,但我等卻苦於無法取得這純粹鴆丹,前些日子聽聞這大唐有位木紫嫣木姑娘煉丹技術冠天下,正愁無處找她求取追鴆丹,不料今日卻僥倖得之……足見老天爺憫我初雪皇后苦難經年,總算天降貴人!”說著說著這群中年漢子竟競相地流下淚來。

  相較于海棠的好奇神色,曹曄君臣們卻是臉色大變的沖到那杜述聖面前。

  “你……閣下方才提及那初雪皇后?”強自壓抑下滿腔的激動,曹曄幾乎要無法控制自己洶湧的思緒翻騰。

  “是,大王,我等這二十餘年來護駕浪跡天涯尋找解這蘭芷散解藥,未曾一日敢稍或忘大王的存在,前些年獲知大王已由北地南徙,我等亦護駕南遷,在此渡口等大王,前後已近三年,總算今日等到大王了。”率領一干人馬全都朝曹曄跪下,連連磕著頭。

  “你……你既知我母后名諱,又知這蘭芷散之事,你……你……”多年來尋親的苦澀辛酸,此刻全都湧上心頭,曹曄忍不住抿抿唇,強自抑住將要奔流的淚水。

  “微臣御前帶刀侍衛杜述聖,叩見大王,微臣這二十餘年來,朝夕祈求蒼天,讓大王母子早日重逢,今日果見實現,微臣恭喜大王,賀喜大王。”

  “你是說……我母后她……她人在何處?”

  “請大王隨微臣而往。”在杜述聖的帶領之下,海棠得小跑步才追得上興奮得難以自抑的曹曄。

  看著他那充滿孺慕之情的神態,海棠突然發覺自己願意就這樣看他一生一世。這個念頭令她感到怵然心驚,一生一世……這是何等重要的決定?回想起當初自己念茲在茲要永伴古佛青燈,心意也未有若此堅決,但只要是跟這位壯碩男子有關之事,一切就變得如此有意義了。更何況,還有這群有情有義的吐番人;為了我,他們前仆後繼地為了保護我而奮戰,我海棠何德何能,受這麼多的恩情。

  悄悄往後退一步,海棠看著曹曄對著一位玻璃棺木內的女人嚎啕大哭,她只稍微一瞄就明白她是誰,因為曹曄眉宇之間淨是她的影子。原先她還以為玻璃棺內的婦人已死,但仔細觀察後,她立即修正自己的想法:這婦人還活著,只是她呼吸的頻率變得非常緩慢而已。

  “本王搜尋母后二十餘年,今日總算得償心願,現下本王所急需做的便是回吐番,趕走那班惡臣亂黨,重整朝網。”吸吸鼻子,曹曄紅著眼兒地將海棠拉進懷裡,大聲地宣著,而他的話也引起所有人的歡呼以應。

  在一片喜氣歡騰之中,海棠卻只是沉默地隨著他,緩緩地回到凌苔號,看著那些餘生的吐番人,相互包裹傷口,或是三三兩兩地收拾善後。

  在她心中卻是激烈地自我掙扎不已,曹曄已決定要回吐番,他有他的重責大任,有黎民百姓待他救援,他是該回去的,這是他的責任,也是他的義務。

  我呢?我又該何去何從?雙手捂著臉,海棠踱到船舷邊,無語地凝視著逐漸西沉了的明月。回想在海南康家的童年往事,及這些年來的逐浪海洋,笑遊天涯。那些,似乎都已經是昨日黃花般的模糊了,那個被父兄呵護有加,讓康家上上下下奉為嬌嬌女的海棠,似乎在這些時日來的歷練中消失了。

  現在的我,必須做個抉擇。我必須選擇回康家,或是和這群義理相隨的吐番人回那陌生的國度。吐番……多麼遙遠的名詞;跟我全然沒有任何關連,卻又像是我早已與之神交許久。更重要的是:曹曄。

  他屬於那裡,他應該回去;回到屬於他的地方。而我,我的歸屬所在又是哪裡?康家?我不以為然,錦衣玉食,空虛無聊地度過這十八年的生命。現在,我似乎抓到了些什麼,有點什麼足以令我這空無的生活有意義的東西已然出現,我……我該再往裡探究,或是就此放棄?

  身邊有雜亂的步履聲來來往往,每個人都興高采烈地討論著回吐番的事。對這些幾乎是少小即遠離家園,隨著曹曄或初雪皇后浪跡天捱的忠臣義僕而言,回家,竟是如此遙遠且漫長的一段路程。

  月色銀亮,佇立在船舷邊,海棠就像尊雕像般的一動也不動,任晶瑩的月光像金粉般地為她全身鍍上一層瑩彩,閃爍惹人。

  遠處有人吹起簫聲,是悲切淒涼的“相思吟”。長長歎口氣,海棠低垂粉頸,任雙手如有生命般地左右擺動。輕輕地,隨著海浪輕蕩凌苔號,她緩緩地回旋著身子,曹曄特意著人買來的繡單徘褂,一層層如苔朵般地翻騰在她腳畔,簫聲音韻起伏處,聞著同感心戚戚,但那陣在人群中混雜著嗡嗡鬱鬱嘈雜聲,卻逐漸低緩而至聽不見。

  所有的人都目不轉睛地注視著在甲板中回舞的女郎,後面船舷邊有人擺起香案,燃香點燭,在簫聲音符飄蕩處,陣陣檀香熏得眾人心境一片平和。

  簫聲乍歇,但一旁有人接著奏起一曲羌笛,曲音一轉,將簫聲所營造出來的悲淒全都掃除,羌笛胡笙齊鳴,還有幾個少年隨曲吟唱,那些粗壯黝黑的水手、船工或是兵卒們,紛紛加入舞蹈的行列。在他們充滿風霜刻劃的臉龐上,充滿了笑意,並且有人老淚縱橫地隨曲子高歌。

  悄悄地自那洋溢歡樂的圈圈中退出,海棠默默地來到遠遠的船舷一角,倚著桅柱地凝望天際已降到海平面附近的月。

  “天初明我們就啟航。”不知何時來到她身後,曹曄由後圈抱住海棠,將臉埋進她閃動光芒的髮絲間,深深地吸了口氣後,緩緩地說。

  似乎沒有企盼得到海棠的回復,他將海棠擁得更緊,抬頭注視遠方的清朗風景。“終於,我就要回吐番了。雖然我並沒有找到所謂的金銀島,但亦無所謂了。我已經找到母后,並且得知解她所中劇毒的解藥,還得到這班忠心耿耿的部屬。我想,這二十餘年來的生聚教訓,已經是老天厚我。”

  輕輕地將海棠的手包握在自己掌心內,曹曄發出幾聲輕朗笑聲,“最令我欣慰的就是你——海棠——康家最珍貴的海仙,亦是我吐番複國的契望所在。我已經想了很久,該如何珍愛你……但想了很久,卻都找不到個恰當的方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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