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樓雨晴 > 大俠也認栽 | 上頁 下頁 |
五 |
|
他點頭,打理好自己,走出房門。 偏廳裡,只有他們一家四口人,她備了白粥,還有幾碟小菜,都是他以往慣吃的口味。 「娘,我不愛吃粥,黏糊糊的……」挑食的小女兒抗議。 「不准挑嘴。」母親冷眼一掃,娃兒委屈兮兮地低下頭,悶悶扒著粥。小哥哥用奇怪的眼神偷瞧他,好似他一回來就欺負妹妹,害娘凶她,破壞這個家的平和似的。 他不忍心,放下碗輕撫女兒髮絲。「那盼兒想吃什麼?」 盼兒偷瞄了哥哥一眼,趕緊搖頭。「我吃粥。」 敢情這兩隻小鬼達成了什麼共識? 一來一往落入眼底,他想,昨晚這雙小兒女恐怕「聊」了不少「心事」,預備好抵禦外敵了。 孩子與他,仍是極度生分呢! 更正確地說──是充滿防衛。 用過早膳後,她說要去鋪子裡處理一些事情。離家九年的丈夫歸來第一天,她居然還想著處理生意上的事情,更扯的是,他還不驚訝,口氣平和地要她去忙…… 他們,從來就不是一對濃情蜜意的夫妻,實在也不需要表現太多的「別後離情」。 他利用這一天,四處走走逛逛。九年當中的變化不算少,府裡的僕人走了舊的,來了新的,大半的生面孔,他已經叫不出名字來了,但府裡的格局,大致上是不變的。 爹這一生的妻妾不算少,前前後後算起來,少不了十來房吧,都住在西院那頭。富貴人家,哪個不是這樣呢? 而東院,是主屋,大房的居處,當初住了爹、娘,以及自幼多病的他。娘在他離家的前三年就已辭世,爹也在五年前過往,現在只住了他們一家四口。也好,圖了個清靜,他知道自己是受不了爹那群妻妻妾妾的紛擾,就像……芽兒說的吧,像老母雞,聒聒噪噪。 也難怪芽兒對那群妻妾印象要差到極致了,娘親離世後,妻妾們使盡手段,巴望著能扶正,住進主屋來,都沒能如願,而一介家世平凡,相貌亦不特別驚人的小姑娘,輕而易舉就做到了,少不了閒氣和幾句冷言諷語好受。 更何況,她又是在那樣的情況下嫁進來── 自曉事以來,身子骨就不甚強健的他,一年到頭總少不了一些個大病小病,延請無數大夫也不見成效,愈是年長,身體狀況愈是堪憂,甚至有大夫直言,他熬不過十八歲。 連算命師都說,是陸府家大業大、富貴逼人,小幼苗承擔不起,折了他的壽…… 爹為此憂心不已,尤其納了數房妾室,偏偏淨生女兒,陸家就靠他單丁獨苗傳承香火,就這樣,他成了親。 一來沖喜,二來,好歹為陸家留下一滴血脈。 這對女方來講,是極不公平的,他反對過,爹聽不進耳,仍是安排他娶了芽兒。 他不以為哪個正常人家的女孩,會心甘情願嫁來,然後隨時準備好守寡。然而,芽兒就是嫁了,還不見一絲委屈,那些個日子,盡心盡力地照顧著他。 她不算美,靈靈淨淨的大眼,樸實無偽的性情,看得出是生長在平凡純樸的家庭之中,也大致猜得到她下嫁予他,多半與家庭環境脫不了關係。 人生,不就是如此嗎?他有他的無奈,她亦有她的。 即將滿十八那年,也許他命不該絕,就如同茶樓裡那些說書的所形容的情節,峰迴路轉,他遇上了命中的貴人,傳他武藝,醫他病體,離家九年,幾度從鬼門關中繞了回來。 如今,能再健健康康站在這裡,見他的妻兒,已是恍如隔世。 在當年,那樣的弱身病體,其實不該娶妻的。他誤了她九年青春,大好年華全虛擲在這守寡似的婚姻中,連她懷孕、臨盆、養兒、育兒,都沒能陪在身邊。 那年,家中修書告知,她有了身孕,並且即將分娩。那時,他多麼激動,鬼門關前繞著,硬是不肯踏進去,耳邊聽著師父故意用著哀聲怨調念著:「兒盼嚴父,祈郎君歸來,妾當日夜相思,倚門而盼。望君莫負結髮恩義,不勝感激……」 他欣喜,卻也心痛,若他就這麼走了,他們母子怎麼辦,她交托到他手中的一生,又該怎麼辦?她這一輩子,等於是毀了! 他愧她,好多。 可她,還是為他生了祈兒,粉雕玉琢,俊秀伶俐。 昏昏沉沉了月餘,終於掙扎著醒來,心頭惦念著的第一件事,就是要師父給他看信,才知道師父全是唬他的,信上只如實述了近況,並承諾她會殷勤持家,等他回來,要他別掛心,好好養病,才不像師父說的那樣,悲情又煽情。 說不上來是失望,還是放心,近幾年來,甚至只有寥寥幾句──「一切安好,勿念。」 很淡,真的很淡了,他甚至不敢去觸及,她是否怨他這一類的想法。九年後的今日,他已無法確定,她是否還等著他了…… 沒有他,她依然獨力撐起了家業,教養兒女,她看起來,似乎已不再需要他。 比較意外的是,二娘居然還在府裡。他記得那時她對二娘可反感得很,現在由她掌權了,他以為她至少會報個老鼠冤什麼的…… 就在半個時辰前,回廊上遇著二娘──更正確地說,是她領著一票妻妾們來找他,一人一句,叨叨絮絮哭訴芽兒如何虧待她們,他聽得頭都痛了。 好吧,是否曾一報宿怨先擺一邊,依現下的情況看來,這群女人對她是極度不滿,迫切想把她給鬥垮,才會在他回來的第一天,就前來哭訴,極力鼓吹他掌起家業,別讓她再囂張下去…… 真是片刻安寧日子都不給他過,他家芽兒到底是怎麼得罪人的? |
學達書庫(xuoda.com) |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