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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十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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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些哽啞的嗓音,幽幽地回蕩在祠堂中,雖打破一室沉寂,卻斷不了項丹青專注凝視亡父、亡母的牌位。 許久後,跪在祖宗牌位前的身姿終於有動靜,項丹青拔身而起,玄黑鐵甲發出清脆餘響,他踅過身,將劍收入劍鞘,邁開大步走出祠堂。 「袁姑娘人呢?」他邊走邊朝身旁跟上的項凱問道。 「在房裡。」 「你先去替我備馬,我去和袁姑娘說幾句話。」 項凱頷首,而後直往前走,項丹青則是在原地望著項凱離去的身影好一會兒後,這才邁開步伐往他的院落走去。 穿過花廳,長廊,他跨入圓拱門,於院落內迂回曲折地又經過許多徑道,終於來到袁芷漪的房前。 房門關著,屋裡也沒有半點動靜。 站在門前,項丹青遲疑好長一段時間,看著東方的天空漸漸清朗,他歎息,終於伸手敲敲房門。 「袁姑娘,你還在睡嗎?」房裡沒有人聲,項丹青疑惑著,本想再多敲幾下門,可——道靈光閃過腦海裡時,準備敲門的手頓然停下。「我知道你沒睡。」他半垂雙眸,微聲低喃。「我想……我必須跟你說聲再見。」 若是不說,他或許會遺憾。 這場仗不大不小,但是昨日他聽人來報,頡利可汗遺族的兵力經過十二年的養息已比從前壯大;他想起十二年前終南山那場仗,羽林衛千名將士,讓埋伏的三百名突厭兵殺到不足半數。 而今,殺過邊防的卻是萬餘突厥兵,並非當年小小數目。 他打過許多仗,于生、於死他從不去透徹捉摸,然而昨晚他跪在父母牌位前,他不由自主地反覆想著沙場上的生死問題。 「我們錯過了十二年。」他嘴角噙著淡笑,「而我們也許再沒有第二個十二年可以錯過……」 他無法告訴她,戰場是個怎樣殘酷的地方。 他無法告訴她,他面對的敵將從前是如何兇殘地砍殺他的同袍。 自昨夜起,他腦海不斷浮現從前爹出征後,娘守在家門前眺望的身影,那種孤絕不需言語即可感受;他總覺得,爹對於天下人仁善,卻獨獨對娘殘忍。 等待一個可能不會再回來的人,那痛苦的滋味無人能解,然而娘仍是等著爹,只是到了最終,爹沒回來,只回來一把劍。 他不想讓袁芷漪和娘親一般的命運,然而思即戰場上的殘酷,他的心仍是下意識地想棲回有她守候的地方。 她的等待,是他回來的動力,是他不畏懼戰場的堅毅。 此仗若得勝歸來,他定會好好的告訴她馮六小妾事情的原委,他不願有任何遺憾留在心底,他會回頭,仔仔細細地看著她…… 房裡仍是沒有絲毫動靜,片晌後,袁芷漪那平淡到近乎沒有感情的嗓音卻透了出來。 「你曾問我……」 聽到這毫無起伏的嗓音,項丹青不覺心神一震,彷若見到某道光亮隨著她的嗓音透來,溫暖他心中寒寂的角落。 「你曾問我,我為何突然離開杏林。」袁芷漪坐在床上,曲起一雙腿,雙手抱著膝頭、背向房門朝牆坐著。「這些年來,我都在找你。」 此話一出,使得項丹青忡怔當場。 「我只等你等了一年,便在杏林裡待不下去,你知道的,我從沒等過人,所以那種天天望著杏林等人的日子,我過怕了。」她等在那兒,靜靜望著,望著杏花凋落、望著綠葉轉枯,直至冬日的朔風將杏枝上的枯葉盡皆掃落,了無生機,她還是在那裡靜靜望著。「我出了杏林,打算尋你,你曾經告訴我你住西京,我記得。」 家住哪?做什麼的?親人幾位? 西京,羽林街執戟,父母雙亡。 十二年前的對話,經她這麼一提再度湧入他的腦中,字字句句的簡單,挾著回憶的酸苦。 「可我除了采藥,從來沒離開過杏林,所以甫出林後我就迷路了,連帶著那些獸,我們一路上風風雨雨,被人偷過、搶過、餓過、病過,這些我從沒經歷過的苦痛我都熬了過來,心裡只想著『只要我到西京見你,一切就會值得」。 「但好幾年的時間過去,我才發現我一直往南方走,所以我又花了幾年時間朝北方前進,同樣也迷路好久,餓著、病著……最後莫名其妙的來到西京。」 當她想起在江南時,透過一名賣唱女得知自己尋錯方向,她才意識到,冥冥中註定他們得錯過十二年的光陰,唯在今朝才可相遇。 然而經過昨日,那拂著她的風以及他的謝旨呼聲,似乎在在告訴她—— 十二年後他們雖可相遇,卻不代表苦盡甘來。 也許一開始就沒有苦,他們也沒有甘甜可回…… 「項丹青,你說得對,我們或許已無第二個十二年可蹉跎。」她涼著嗓,徐徐又道:「所以,我不再等你了。」 她的決絕,她的心冷,全埋在這字裡行間。 她快刀斬亂麻,等待這兩個字,不再是他們之間維持的承諾。 我不再等你了…… 聲聲清語,如刀般割開了他的心。 項丹青怔望著門,心頭原本還因為她開口而溫暖的角落,在這瞬間,墜入更讓人無法承受的酷寒冰雪裡。 在此門前愣站著好長一段時間,原先是面無表情的他忽地笑了。 他的笑容清清淡淡,好似天際將要散去的雲霧。 「袁姑娘。」他轉過身,背對著房門。「你保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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