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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


  一連三句,全讓袁芷漪反駁回來,盯著她垂頸整理木箱的側顏,項丹青支支吾吾的,一時半刻也不知道找什麼理由說。

  將最後一隻藥瓶也放入箱中,她合起箱蓋,目光定在地上好一會兒,才抬首與他相視。

  「丹青。」她徐聲喊道。

  他為她第一次喊自己的名字而怔然。

  「你真的不想回家?」那雙清澈烏眸直直看進他失魂的眼瞳裡。

  他不想回家?

  不,他不是不想回家,他只是……

  怔望著她的眸子裡,有太多太多不舍。

  凝視她的時間愈長,兩道濃眉中皺起的溝壑也愈深,項丹青微眯兩眼,總覺得看在眼裡的麗容漸漸有些模糊,而腦海中的家園卻益漸清晰。

  「……我得回去。」他語氣沉重地道,「家裡還有人等我,我必須回去。」

  將他那似掙扎束縛般的神態清楚看在眼裡,袁芷漪先是沉默著,接著又問:「我以為你父母雙亡。」

  「我父母去世很多年沒錯。」思即亡故雙親,即使是項丹青那張常帶笑的臉龐,也會浮上淡淡哀傷。「不過我爹在生前曾收留一名老翁,他待我極好,就像爺爺般親……他現在一定還在等我。」

  這是他非回去不可的原因。

  更何況項家只剩下他這個血脈,光宗耀祖、開枝散業的擔子全壓在他身上,他若不回西京,項家便註定絕後。

  那個家,有他得扛起的責任,是過世爹親交付給他的職責。

  聞言,和他相視的雙眸驀然垂下。

  自窗外拂進一縷清風,帶著杏香盈滿這簡陋木屋,回蕩在他們的沉默之間。

  「我沒有親人。」

  她突然提起自己的身世,引來他微訝的目光。

  「我是名孤女,是一位爺爺收養我,將我帶入杏林裡,他授我醫術,可在我八歲那年他就去世了。」

  她從來不提關於自己的事,就像她從不笑,在這副纖瘦身軀的背後,藏著難以道盡的撲朔迷離。

  然而這一刻聽見她主動提起身世,讓項丹青有些反應不過來。

  「你的家有人等你。」她沉聲道,擱在腿上的雙手輕揪衣裙,神情略顯傷感。「而我在這裡,沒人等我回去……」幽幽目光移回,與他眸光相視。「也沒有人可以讓我等。」

  春末的風,拂落杏花。

  一片寂寞的綠葉,悄悄地在光禿禿的枝椏上冒了出來。

  第三章

  就如袁芷漪所說,原先還有些跛的腿在兩三天後果如常人般能跑能跳,又再過幾天,不止雙腿,甚至當初肩上遭胡刀砍出的傷口也將痊癒,一旦傷勢復原愈多,距離他回西京的時間愈近。

  我在這裡,沒人等我回去……

  坐在屋前那張椅上,項丹青雙手托腮,兩眼雖然直視著前方,不過從他渙散的目光來看,也可猜出他的心思早飛得遠遠。

  坐在他身旁的不是那頭猛虎,而是時常充當袁芷漪坐騎的棕獅,興許是不習慣和其他獸們玩成一塊,它便自動窩到前些日子遭獸群欺陵的項丹青身旁。

  望著前方在曬日翻滾的獸們,項丹青發怔的眼瞳閃爍著微光。

  「也許……」

  他的唇蠕動,低聲沉吟,守在身旁的棕獅動動耳,隨即瞟眼瞅向他。

  「也許,我懂你們為何會回來杏林了。」

  這杏林就像個世外仙居,在外頭汲汲營營的人們自然遺忘了這裡,然而也因隔絕於世外,這地方才讓人格外的感到空寂。

  花開花落,她在這杏林裡獨自生活多年,以雙眼作為杏花開落的見證,望著這杏林,不需語言,不需情感,在這沉靜度日的光陰,她習慣形單影隻,習慣沉默與冷淡,漸漸地,她心裡有個部分也隨著這遺世之居給隔絕了。

  她眼裡透著淡淡的寂寞……

  禁不住心底鬱悶,項丹青仿佛也感受到那份孤寂,他難以承受地伸出長臂將身旁的棕獅攬頸抱住,棕獅不動,似也懂得他的煩悶任他抱著。

  「你們知道袁姑娘寂寞,所以都回來了是嗎?」沉悶低嗓,埋在棕獅蓬鬆的毛裡,他幾乎是將整張臉壓入獅頸中。

  靜靜聆聽他細碎耳語,棕獅不動,只是微垂首,偶爾發出淺淺低吟,溫暖的氣息呼出,令他髮絲輕揚。

  分不清了。

  他分不清心頭那陣陣撕扯的感覺,究竟是心憐她多年孤單,還是他連想像也難以承擔的寂寞人生。

  那日晌午,他擁著獅頸低低呢喃著,心痛只有那頭高傲的獅知曉。

  之後,又過了些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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